试演会不许掉价
股东会议在旧剧院的小会议厅举行。
沈栖遥提前半小时到场,先去了后台资料室。钥匙插进B-3的锁孔时,门内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滑落。她推门进去,迎面是一股纸张受潮和木料发霉混在一起的味道。
资料室不大,三面墙都摆着铁架,标签按年份排列。她没有碰最里面的档案盒,只打开桌上的项目归档册,核对前期布景清单。
舞台中央幕布两侧的支架原本应是阻燃帆布,供应商回执上却写成普通聚酯布。金额差得不多,安全等级却完全不同。
沈栖遥用手机拍下页码和回执编号,刚要继续翻,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小姐,查账查到后台来了?”
顾承礼站在门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却没有点燃。他比顾沉舟年长十岁,穿着颜色温和的西装,笑意像一张贴得很平的纸。
“顾先生,合作协议给了我查阅权限。”
“查阅,不是翻箱倒柜。”
“我只翻了属于项目的箱子。”
顾承礼扫过她的手机:“年轻人做事就是急。剧院这种老项目,账目有些误差很正常。”
“阻燃材料写成普通布,也算误差?”
他的笑停了半秒。
“你以前不是学舞台设计的吗?怎么连这种小事都要拿出来吓人?”
沈栖遥合上册子:“小事烧起来,就不是小事了。”
顾承礼侧身让开:“顾总在会议厅等你。”
会议厅里坐着六个人。顾明川没有出席,只派了集团副总传达意见。顾沉舟坐在主位旁边,桌上放着试演预算、改造计划和一份重新排过顺序的股东审查表。
她刚坐下,顾承礼便开口:“既然沈小姐也参与项目,我们不妨先听听她对预算的看法。”
听起来客气,实际是把她推到台前。
沈栖遥翻开预算表:“我认为灯光和座椅的费用合理,但幕布和侧台隔音材料的采购价不对。”
“采购价是供应商报的。”
“那为什么同一供应商去年给剧院报过更低的价?”
顾承礼笑道:“你还真查过。”
“我签了合作协议,当然要查。”
旁边一位股东翻了翻资料:“沈小姐的意思是顾氏采购有问题?”
“不,我的意思是材料清单和实际需要不一致。你们要是只想听好听话,今天可以散会;如果想让试演会通过,至少应该把消防标识和观众动线改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沉舟看向她:“具体说。”
沈栖遥站起来,把平面图铺在桌面上。她用笔圈出三个位置:“这里是原来设置的疏散指示灯,改造后被宣传展架挡住;这里的侧台门宽度不够,试演当天如果观众从西侧出口离开,会在转角处拥堵;还有幕布,归档表写的是阻燃帆布,供应商回执却换成了普通聚酯布。”
顾承礼靠进椅背:“你凭什么判断会拥堵?试演还没开始。”
“因为我做过现场测算。”
“测算报告呢?”
“在我的电脑里。你要现在看,还是等你们把人堵在门口再看?”
顾沉舟低声道:“让她说完。”
那句话并不重,却让会议厅里所有人停了下来。
沈栖遥继续说明改法。她讲得很快,手指在图纸上不断移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顾沉舟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她说到西侧门时,顾沉舟伸手按住图纸一角,避免空调风把纸吹走。
顾承礼忽然问:“沈小姐的专业意见当然重要,可项目不是靠个人喜好推进。听说你最近财务状况不太好,拿项目当成新的收入来源,未免会让人怀疑你的判断。”
这句话比普通讽刺更狠,因为它把她的生活变成了会议材料。
沈栖遥看着他:“顾先生,您要讨论我的银行余额,还是讨论消防出口?”
“我只是提醒大家保持审慎。”
“那我也提醒您。项目预算里有一笔‘临时展陈恢复费’,金额二十八万,供应商和幕布采购是同一家公司。展陈已经取消,为什么还在预算里?”
顾承礼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顾沉舟伸手拿起那页预算:“这笔费用谁审核的?”
没人回答。
林妍从后排把电脑转过来:“系统里显示是旧版本遗留,但审批人字段被覆盖了。”
沈栖遥看向顾沉舟。两人的目光只碰了一瞬,他便对林妍说:“冻结这笔费用,重新核验所有供应商回执。”
顾承礼的脸色终于沉下去:“顾沉舟,你为了一个女人暂停项目预算?”
“为了项目安全。”
“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大家都清楚。”
“那就更应该让她把意见说完。”顾沉舟语气平静,“至少她指出了系统里已经存在的问题。”
这句话像把刀,既替她挡住了攻击,也把她牢牢钉在了项目上。
会议最终同意先按沈栖遥提出的方案调整现场,但试演资格仍要等下午观众反馈。沈栖遥收起图纸,手心已经出了汗。
顾沉舟在她身侧问:“紧张?”
“我只是在计算,如果刚才被赶出去,违约金够不够买一套小公寓。”
“够。”
“你回答得太快了。”
“因为我看过你的报价。”
“顾总连这个也记得?”
“合作伙伴的成本,应该记得。”
下午的试演会在剧院大厅举行。灯光亮起时,沈栖遥站在侧台,手里拿着观众反馈表。第一轮演出进行到一半,西侧出口果然出现拥堵,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差点被展架绊倒。
沈栖遥冲过去扶住她,随后让工作人员立刻撤走展架。顾沉舟在另一侧接过孩子的水杯,安排保安疏散人群。
演出结束后,顾承礼站在台下鼓掌:“看来沈小姐确实有用。”
“有用就把展架费用从预算里删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
沈栖遥回到侧台,发现原本放在桌上的反馈表少了一张。那张表记录了观众对安全动线的第一轮意见,上面还有她用红笔写的“立即调整”。
她问工作人员,没人知道表去了哪里。
顾沉舟走过来:“丢了?”
“不是丢,是被拿走了。”
他看向空着的位置:“确定?”
沈栖遥抬起手机,调出刚才拍下的桌面照片。照片边角里,正好映出一只戴银色袖扣的手从桌旁经过。
那只袖扣,她在会议厅见过。
顾承礼离开时,手机屏幕在袖口下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