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人,三只鞋
孟知秋在回燕客栈住下时,掌柜问她要不要加一文钱,买个整夜安睡。
她刚数出八文房钱,听见这话,手立刻扣住钱堆:“铺盖干净、屋顶不漏,怎么还得另买安睡?你家床会打呼噜?”
辛掌柜干笑两声,说院外有卖早食的,天不亮便敲梆子,怕吵着她,添钱能换靠里的房。孟知秋舍不得,抱着自己的竹筛往楼上走。筛边拴着九枚细铜钉,被她用布一裹,远看像个进城卖豆子的姑娘。
实际上她捉妖为生,进城三日,替人从灶膛里捞过一只吃火星的蛾精,挣的钱还不够补鞋。那家人说蛾子不咬人,不能按捉妖算,只肯付掏灰的价。她恼归恼,到了客栈,依旧要把最便宜的床板按一按才肯给钱。
床没毛病,脚有。
睡到半夜,屋外响起脚步,嗒,嗒嗒,停一停,又嗒,嗒嗒。像一个人穿了三只鞋,一只先落,另两只急着追上。
孟知秋把被子拉到耳下,心想果然该多花那一文。可脚步不朝别处去,偏停在她门前,随后有人极客气地问:“姑娘,你的脚落在外头了,开门拿一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都在。
“不要了。”
门外安静一息,像没料到她不要。
“好好的脚,怎能说不要就不要?”
“穷。养不起第三只。”
她嘴上回答,手已摸到竹筛,拣出一枚铜钉压在门缝边。铜钉没有发热,门板也没有妖气往里渗。她不由皱眉,把耳朵稍稍贴近门,外头却突然响起拖拽声,伴着女人短促的惊叫。
孟知秋立即开了一道缝。
斜对面房门敞着,一个妇人正拽自己的成年儿子。小伙子穿着中衣,两脚赤着,脚底却有三道黑影。他脸上还是没睡醒的样子,母亲往里拉,他就往外走,活像床褥生了刺。
“承儿,鞋都没穿,出去做什么!”
小伙子含糊道:“有人送鞋。我的鞋。”
第三道黑影先踏过门槛,廊板竟往下沉了一寸。
孟知秋将竹筛横插过去,拦在那道黑影前。筛里的细灰无风滚动,发出沙沙声,小伙子往前迈的脚一下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妇人趁势抱紧他的腰,母子俩跌坐回屋里。
“关门,别踩那只影子!”孟知秋喊。
妇人忙着拖儿子,腾不出手。孟知秋弯腰去推门,廊下忽然多出一只湿鞋,鞋尖朝着她,鞋面上的泥沿木纹一点点爬,像要踩进她脚底。她把铜钉往板缝一按,鞋顿住了,紧接着,楼梯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
“钉偏了。”
一个男人倒着走上楼。他背着狭长木匣,灰衣裤腿卷到踝上,两只鞋一旧一新,新鞋的鞋底却比旧的磨得更薄。最奇怪的是,他一边倒走,一边拿木槌轻敲楼梯,每敲一下,楼下便传来一声水响。
孟知秋没让路:“你送的脚?”
“我要送,也凑双数。”
男人朝她的铜钉抬了抬下巴:“别拔。先往左压半分,再把筛收回去。你现在钉住的不是鞋,是它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我若听了,你把这两个人带走,我找谁讲理?”
“你若不听,这块板一断,三个人都得找木匠讲理。”
话音刚落,她脚下木板果然轻轻一弯。筛里那把灰滚到同一个角落,黑影已从圆筛底下挤出一个脚尖。孟知秋不能全信陌生人,却也不能再与板子较劲。她依言压住钉头,湿鞋猛地朝左滑开,男人趁机一槌敲在它后方的空处。
水声骤响,湿鞋塌成一团污泥。
孟知秋飞快收筛,替那妇人关了门。屋里传来插闩声,她才转身看男人,仍捏着剩下的铜钉:“你是谁?”
“陈九陌,修路的。”
“你修到客栈楼上来了?”
“路到了楼上,我只好跟着来。”
他蹲下,用木槌柄点点那团污泥。泥里浮起几片细碎石屑,一落地,又变成一排极小的脚印,绕过廊柱,消失在另一间房门下。
孟知秋顺着脚印看去,心里沉了沉。一般鞋精贪暖,钻进人鞋里便赖着不走。这东西却不停地换房,借了脚,不停留,仿佛急着往一个地方赶。
楼下忽然响起辛掌柜的叫骂,说谁在夜里拆他房子。灯火晃上来,照见走廊尽头一个弯腰套鞋的货郎。那人姓余,孟知秋傍晚在堂里见过,卖的是针梳扣子。此刻他低着头,腿边一只旧鞋,脚上两只,却还在摸索,像总少了一只。
她刚喊出“别穿”,货郎已经站起来,迈了第三步。
走廊尽头的墙不见了。
墙后是一条雨中的石路,窄得只能过一人,路旁没有屋舍,只有往下坠的雨。货郎身体前倾,被自己的脚拖着向路上走。孟知秋冲过去,抓住他挑担的扁担,扁担却从肩头滑下来,擦着她手心落入雨里,许久不见回声。
她后背发冷,再也顾不得那一文安睡钱。
陈九陌一把握住她胳膊,将她拽离石路:“鞋放下。你脚下那双,也开始数第三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