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妖闻:客栈多了一只脚

第五章 请往有人烟处走

河面上的石座,比岸上那处更干净。

三角缺口、车轮磨痕,连生在边上的细草,都与陈九陌描述的一样。孟知秋看见一串脚印通向那里,脚印又深又稳,像有人刚替他们探过路。

她差一点便叫众人往右。

筛中的旧鞋忽然动了,鞋头一点一点,正冲着那串脚印。鞋底那枚铜钉已经开始发黑,泥腿从钉边露出半截,急着要下地。

孟知秋停住。

它上回这样急,是要把余货郎带进墙里。

她让众人先落杠,下面用两截拆桥旧木垫住。余货郎的胳膊一松,险些跪下去,辛掌柜干脆趴在杠上,只剩背还在起伏。陈九陌依旧按着石头,不能把他搬开;孟知秋托了托他的下巴,让脑袋不再压住胸口。

“先别睡。”

他没有答,只把木槌往她这边推了一寸。

孟知秋没接。她不会敲路,拿到槌子也不会。

她捡了三颗石子,分别往两处缺口投。岸上的撞到石沿,一颗弹回,一颗滚进草;河上的接住了第三颗,竟也响了一声。声音从水上飘来,空空的,不能据此断真假。

丁婶提着灯,小声问:“要不要叫醒他?”

“在叫了。”

孟知秋说完,忽然听见自己袖口沙沙响。筛里尚有先前留下的几粒路灰,随着旧鞋挣动,跳得乱七八糟。她将筛稍稍倾斜,普通干尘漏下去,湿灰仍挂在竹眼上。

不是样子真不真,是哪条路还在动。

她请丁婶举灯,自己沿岸走了三步,先将筛靠近岸上石座。湿灰只是扑向那块石头,并没有借她的脚。再向河面挪半步,右脚底下的干布忽然一紧,仿佛有人隔着布,替她提起脚跟。

孟知秋立刻后退。

河面上那条路把下一步送到她脚下,殷勤得令人发寒。岸上这条不会。

“左边。”她说,“大家看自己扶着的人,别跟脚印走。”

那块石头落回岸上的座,第一回却没能嵌进去。搬运汉试着晃了一下,整个石座冒出黑水。陈九陌猛地蜷起身子,左腕青线一直窜进袖口。

“别晃!”孟知秋急道。

她跪下去摸两边的缺口,摸出一手碎砂。三角虽合了,石头底下却垫着拆桥时掉落的硬块,靠河那边高了半指。这样放,钉尖仍指向斜上方,河面上的路便一直贴着岸边。

几个人重新起杠。余货郎手心磨破,布缠得不好,已经红了一片。他咬牙撑住,孟知秋趴下,用凿子逐块拨出碎屑,不敢把手探到石底。最后那一块卡得紧,她换个方向撬,凿柄撞到手上旧烫伤,疼得差点甩开。

“出来了!”丁婶说。

石块滑到灯下,带着一绺白草根。

他们再落一次。这回石角严丝合缝,铁钉斜斜向着河心,传出一声很轻的嗡鸣。

陈九陌的左掌终于离开钉头。

孟知秋扶住他,没让人从门板滚下去,又赶紧看向自己的筛。里面的鞋已经被湿泥撑开,三只细腿扒着鞋沿,一下下试探。她拔出第四枚钉,才一松手,旧鞋便向外翻,泥兽整个跌在石头上。

比她想的小,只有一条狸猫长短。

它的背上驮着极细的一线石桥,三脚轮换,桥面便一节节伸长。孟知秋不敢伸手摸,只把筛侧过去,叫它自己爬。

泥兽爬到钉头旁,停了很久,忽然回过身,将那只裂了底的旧鞋推到她面前。

孟知秋看着鞋,想笑又有点心疼。

“谢谢,下次借东西,先问人家答不答应。”

泥兽伏低,石头里响起许多轻轻的脚步。丁承松开母亲,试着走了两步,脚踝那圈灰簌簌落尽。河面上的假石座消失了,水声也变得近,真正的河还在原处,没因夜里折腾这么久,就肯替人窄上半尺。

泥兽慢慢沉入旧石,只留一句学来的话。

“请往有人烟处走。”

孟知秋听得鼻尖有点酸,也许只是冻的。她收好毁掉的鞋,让丁婶把儿子的外袍披到陈九陌身上,众人挤着歇了一刻,才用空下的门板抬他回客栈。

回去时天边已有一点灰亮。楼梯仍是楼梯,后门通向堆柴的小院,昨夜掉进雨里的扁担没有回来。余货郎站在墙边摸了半晌,最后叹口气,问掌柜有没有旧木料,能不能借他削一根。

辛掌柜答应了,没提钱。

孟知秋取下楼上第一枚铜钉,和第三枚放在一起。两枚尚能用,弯掉的第二枚和烧黑的第四枚包进废布,另有五枚没动过。那只留在楼梯边的左鞋完好,她将右脚仍裹着干布,坐在长凳上结账。

掌柜赔她一双布鞋的钱,退了房钱,还想把热粥算进酬谢。孟知秋指指一旁尚在发抖的陈九陌,叫他别把人救命后的早饭算得这样清楚。辛掌柜红着耳根去了厨房。

陈九陌捧了两碗热水,慢慢才说得出整句话。

“桥头还有别的引路石。我得去看看。”

“吃完再去。”

他抬手时,孟知秋看见掌心青线中央露出一个小小的缺角记号,与方才石侧的缺口相似,却多了一点弯钩。她没见过,便直接问。

陈九陌看了自己的手很久。

“我认得许多路。”他说,“自家的那一条,想不起来。”

孟知秋原想问是不是也被借了,话到嘴边又咽下。她只有猜测,拿来吓病号并不高明。

粥端上来,她将一碗推过去,翻开妖闻册空白的一页,先记下今夜三只脚的形状,再记认错的假石座,以及凿子没试出来的那条路。

陈九陌望了一眼:“还记错处?”

“不记,下回再错。”

她蘸了蘸墨,又添上一行:遇驮路兽,勿穿新鞋。

写罢想想,将“新”字划掉,改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