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妖闻:客栈多了一只脚

第二章 墙后那段雨

孟知秋踢掉右脚的鞋,左脚却像长在板上,抬不起来。

陈九陌蹲下去,用木槌敲了敲她的鞋跟。一条细长的黑影从鞋底钻出,啪地拍在廊柱上。孟知秋脚下一松,赶紧把左鞋也蹬掉,连退两步,赤脚踩到木刺,疼得直抽气。

“疼就还在这儿。”陈九陌说。

“这安慰好,下回留着自己用。”

墙后的雨越下越密,余货郎的半条腿已没入雨中。他拼命扭头,脸上全是惊慌,可脚仍往前送。他喊救命,声音却从楼下传上来,吓得辛掌柜一哆嗦,手里的灯险些摔了。

孟知秋劈手取过灯,递给刚从房里出来的两个搬运汉:“站门边照着,别过去。劳烦解条结实的腰带。”

其中一人迟疑,另一个已经抽下腰间的宽布带。陈九陌接过,又解开木匣的背绳,两条接在一起,绳头打个套,掷向货郎。货郎抓住了,却只顾往后拽,绳子一紧,所有人同时向前滑了半步。

“别拔萝卜似的拔他!”陈九陌喝道,“他的路还在往外走,先叫路停。”

孟知秋趴下,把筛沿贴到廊板上,往里弹了一撮鞋底刮下的尘。寻常灰尘落定,那几粒湿黑的碎屑却在筛眼中一跳一跳,每跳三下,货郎便往前挪一寸。

她终于看清了:不是多长一只脚,是有人在他们的两步之间,硬塞进另一脚。

“它借着人走。”她说,“能不能叫余叔倒着迈?”

陈九陌摇头:“他看不见自己站在哪里,越迈越乱。你按住它那一拍,我够到他脚跟就行。”

孟知秋没有问他够到又如何,眼下容不得长谈。她从布包取第二枚铜钉,盯紧筛里那几粒碎屑。一下,两下,第三下将起未起时,钉尖穿过筛眼,钉入板缝。

黑屑陡然静止,余货郎往前倾的身子也停了。陈九陌立即将槌头伸到墙后的石路上,敲第一下,近处亮出半块湿石;敲第二下,又接出半块。他踏上去,伸手抓住货郎脚后跟,另一手揪住鞋口,把那只湿透的鞋硬剥下来。

孟知秋的铜钉烫得冒烟。她不敢松,手心被烫得一缩,又重新按住。搬运汉们把绳子往后收,货郎终于跌过墙口,四个人一齐坐倒在地。陈九陌最后跨回,身后的雨路像一张被收起的长布,唰地卷走,露出原来发黄的墙面。

墙上那幅招财画还在,画里的胖娃娃张着嘴笑。

谁也笑不出来。

余货郎伏在地上干呕。辛掌柜赶紧端水,手抖得碗盖乱响,货郎嫌他吵,挥手把盖子摘了,喝了两口才说,自己方才并不觉得在走远路,只觉得从床边到门口总差一步,怎么也走不到。

“有人说你的脚落了?”孟知秋问。

“说我鞋掉了。”货郎抹脸,“我明明摆好两只,醒来只瞧见一只,就去找。越找越少,最后连自己脚上有几只都数不明白。”

丁婶扶着儿子出来,听到这里,抖着说他们也是。灯下,丁承的两只脚都在,只是左脚踝留了一圈细细的灰,像系过脏绳。

孟知秋趁人说话,看看自己的掌心。指根烫出一条红痕,第二枚铜钉已弯,不能再用;第一枚还封在靠门的板缝里。九枚钉子用去两枚,她没忘记,只是现在不能在别人刚捡回命时讨材料钱。

陈九陌也没好到哪去。他蹲在墙边,左手缩在袖里,牙关轻轻碰了两下。孟知秋把辛掌柜端来的热水塞给他,他却先用右手包住杯子,再将左手贴上去,像那不是自己的手。

“刚才在里面冻的?”

他没回答,低头看着那只剥下来的鞋。鞋口里塞着一团湿泥,泥面有三个小凹坑,挤在一起,正中一个总比两边更深。

辛掌柜凑近,嘀咕着要一把火烧掉。孟知秋拦住他。她拿来一小片干纸,放在泥边,三个凹坑齐齐转过去。纸不动,泥也不动;她把纸向前拖半寸,泥里便伸出一只小小的脚掌,追着纸爬。

“它不爱鞋,爱的是鞋走过的地方。”陈九陌终于开口。

“你认识?”

“像驮路兽。老路里偶尔有,不该进屋。”

他说“像”,孟知秋便没有当成定论。她曾在师父留下的妖闻册上看过相近记载:雨夜迷路的人会听见额外的脚步,跟着走,能回到有人烟的地方。可书上那东西只帮人找路,没说会把人往空雨里拖。

她将记得的说出来,陈九陌说它现在恐怕也找不着自己的路,才借别人的脚去找。借得乱了,人和路就一块儿乱。

“那给它指个方向?”辛掌柜忙道,“西边大街,东边官道,总有它要的。”

“您夜里被人抬走,再指一条沟叫您回家,您肯不肯?”孟知秋问。

掌柜不说话了。

她忽然意识到,他避开的不是妖,而是陈九陌望过来的眼睛。陈九陌没有追问,只拎起木槌,沿楼梯一阶阶敲下去。众人跟着走,脚下再没有多一拍,偏在他敲到大门前时,那团封在鞋里的泥猛地竖起三条细腿。

客栈门槛底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应和。

辛掌柜伸手去挡:“那儿不能动,才新砌的!”

陈九陌停住,望着门槛中间露出的一小截铁钉,脸色比刚才更白。

“我就是来找这块石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