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妖闻:客栈多了一只脚

第四章 一块石头五个人

掌柜吓得松开门,门却没合。

外面那个他,也跟着松了手。

孟知秋看见影子脚旁落着一点灯油。方才辛掌柜端灯下楼,正是在这里洒的。她挪到侧面,影子没有跟来,仍呆呆望着空处。

那不是第二个人,是掌柜自己走过的路,兜了一圈,重新撞到门上。

她不敢拿活人去试,先把凿子柄伸过门缝。外面的影子弯腰捡了一样东西,手还没有直起来,凿子便被拽得往下斜。孟知秋及时抽手,凿子当啷落地,前半截已湿透了。

“别碰自己的影子。”她叫掌柜退到柜台里,“踩过的地方也能缠住你。”

陈九陌听见这句,闭着眼点了下头。他的左手还按在钉上,另一只手攥着槌,指节白得不像活人。

石头该往哪儿去,他们已经知道,难处是它不肯待在地上。

孟知秋先叫搬运汉把柜台后的短杠取来,慢慢撬起石头一角。陈九陌一松掌,杠头便陷进一团湿黑里;重新按紧,杠头才露出来。试第二次时,他鼻尖沁出细汗,汗落到石面,凝成一粒白霜。

“别试了。”孟知秋说。

陈九陌抬眼:“知道怎么搬了?”

“知道再试,你就能替厨房镇冰碗。”

她把余货郎叫过来,指着大门:“门能摘下来么?”

货郎惊魂未定,望着门轴半晌,终于点头:“下边托住,往上抬。别折上头那根木销。”

辛掌柜脱口说这门去年才换。孟知秋望了他一眼,他自己住了嘴,弯腰去托门脚。门板本来沉,两个人抬得龇牙咧嘴,还是搬运汉空出一人过去,才把它稳稳放平。

剩下那人压短杠,孟知秋塞垫木,一点一点,给门板让出底下的空隙。她将第三枚铜钉连筛一起挪近门槛,让仍牵着丁承的泥线留在筛底;这活得趁丁承又开始数铆钉时做,慢半拍,泥脚便会追着她的脚趾爬。

门板终于送到石头下方。

陈九陌膝盖离了地,半个人伏到石面上,左掌始终未移。石头仍是实的。孟知秋松了口气,随即发现更麻烦的事:他们不仅要搬石头,还得把陈九陌一块儿搬走。

“要不你先把饭钱吐出来,轻一点。”她说。

陈九陌已经抖得说不利索,竟还看了她一眼:“没吃。”

孟知秋不说话了。

四个人抬两根短杠,门板以两条结实的货绳兜住。货郎做小买卖离不开绳,解开箱上那两条时,抽动着脸,像在割自己的肉。陈九陌的背绳和搬运汉的布带另系过他的腰,固定在门板上,免得走到半路滚下来。

他没有逞强,任他们绑好,才告诉孟知秋:别顺眼前这座雨桥走。桥影太乱,他只能敲出门口一小截旧路,把他们带到真正的大街。后头去西岸,得用腿。

孟知秋抽下楼梯口搭着的擦脚布,垫在自己的赤脚底。刚站起,余货郎递来两块干布。她道过谢,将脚裹紧打结,没有问价钱。

她已欠他们一根扁担,暂且虱多不痒。

丁婶捧灯,丁承留在柜台边,右手仍摸着椅子铆钉。孟知秋不敢把他单独留下,嘱咐丁婶等门板出了门再牵儿子跟上,两人彼此抓紧,少看脚下的影子。

陈九陌槌头落在门板边缘。

一下,一小块没有雨的地。

两下,那块地接到街边石阶。

“走!”

四个抬杠的人依次跨过去。孟知秋拖着竹筛落在最后,筛下的泥影突然扭身,扑向还在屋里的丁承。丁婶用力拉儿子,灯火一晃,两人的影子却往相反的方向走。

孟知秋没有再叫他们用力。

她看见脚边那只自己踢脱的右鞋,仍搁在楼梯下。鞋口朝着她,里头的湿泥正一点点隆起。

它缺的还是一步。

孟知秋拾起鞋,放进筛中,朝大门拖去。她只穿了两个月,鞋帮尚好,为了耐磨,自己补了双层底。妖闻册里说借路的东西爱跟旧鞋,她刚才试过一小片纸,已经知道它会追走动的东西。

泥脚顿了一顿,从丁承脚踝上扯开细细一条,扑进鞋口。余下那层灰也松了。孟知秋抓住时机,将第四枚铜钉钉穿鞋底、卡在筛眼间,随即拔起压在筛脚的第三枚钉,塞回布包,提着筛冲出门。

母子随后跌出。

背后的雨桥无声地折起,贴在门板缺了一扇的大门上,像张洗不干净的门帘。

街上竟没有下雨。丁婶抬头看了看晴净的夜空,哭了一声,又忍住,抱紧了灯。

四个人一路抬,一路换握杠的位置。辛掌柜矮,肩头垫了两折围裙,仍被压得直歪;孟知秋在后面看得清楚,叫高个搬运汉把杠头降一点,才不至于将重量全压在掌柜身上。

没有谁在这时候谈报酬。最吝啬的那个,只顾喘气。

出了西街,旧桥的轮廓从柳枝间露出来。桥中间已经断了,岸边堆着拆下的石条。孟知秋方才一直用槌声辨方向,这时才发觉木槌很久没响。

她快走两步,照见陈九陌闭着眼,睫毛上一层细霜。

“到了,路匠。”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钉头……朝水。”

孟知秋将灯往前递,岸边却有两处一模一样的缺口。

一处在碎石中。

另一处,悬在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