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妖闻:客栈多了一只脚

第三章 门槛认错了家

辛掌柜把袖子往下拉,遮住两只手,仿佛不露手,就没有人能叫他搬石头。

“大街上石头多了,凭什么是你找的?”

陈九陌蹲下来,擦去铁钉旁的泥。钉头下有个断口,像被利器削掉半边耳朵。他没有去拔,只把木槌横放在石面,又伸出左手,按住门框。

门框里传来细细的流水声。

“西边断桥第二块引路石。钉头少了一角,侧面有三道车辙。桥拆了以后,我还去看过。”

孟知秋照过去。石头新露在外面的一侧,果然挤着三条深浅不同的沟,被灰浆填了大半。这样的旧石拿来做门槛,未必比新石便宜多少,搬来的工钱却能省。

辛掌柜嘴唇动了动:“河工堆在岸边的,没人要。”

“谁替你搬的?”

那两个搬运汉对看一眼,较高的一个叹气:“我们。昨日午后,四个人抬的。掌柜只说垫门脚,不说有东西在里头。”

孟知秋没有责备他们。她如今也光着脚站在凉地上,知道省几个钱能把人领到什么地方。

“昨夜以前,可有异样?”

“昨天夜里鞋柜潮了一回。”辛掌柜声音更小,“我当是谁打翻洗脚水。后来听见门外叫借一步,开门又没有人……我只开了一回。”

说到最后,门槛底下恰好响起一下叩击。

辛掌柜猛地往后退。那只盛泥的湿鞋从陈九陌脚旁翻倒,泥没有散,拱起细长的背,三只脚贴着地面,一点点往石头底下挪。它没有脸,前端却一开一合,吐出几句含混的人话。

“借一步。”

“送我回去。”

丁婶抓紧了儿子的胳膊。丁承明明坐在身后,左脚却自行抬起,越过她的鞋尖,向门槛迈去。

孟知秋把筛横在两人之间,取第三枚铜钉钉住筛脚。湿泥被扯长,像一截绕过石缝的旧肠子。丁承踉跄一下,跌回椅中,脚踝上的灰圈却更深了。

“莫动脚。”孟知秋说,“你拿手数数椅子上的铆钉。”

丁承怔住。丁婶比他先明白,捉着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摸过去。她嘴里不停地念数,丁承绷紧的小腿才渐渐松下来。

孟知秋将木筛推近,泥背上裂开一道口,里头露出雨中的桥墩。桥墩又矮又斜,明明只有指甲大的缝,看久了,却像能把人吸进去。

她转开目光。

“不是它藏在门槛底下。”她说,“是它认定门槛底下应该有桥。”

陈九陌点头。他挽起袖口,左腕到掌根浮出几条青灰色的线,弯弯曲曲,好像被压在皮肤下面的细树根。

孟知秋想问,屋里的灯忽然一暗。大门本来朝街,此刻门外却横过一道没有栏杆的旧桥。雨从桥上打进来,客栈里的干地瞬间湿了一片。

一个搬运汉伸手去关门,门板竟从他指缝穿了过去。

孟知秋把他拽回来,自己也被带得坐倒。她一只手撑地,恰好压到方才烫伤的地方,疼得眼泪涌上来,没来得及骂。

陈九陌已抄起槌,连续敲在门框两侧。第三下没落稳,槌头擦过砖沿,他扶住手腕,隔了一息才补下去。雨桥慢慢往门外退,仍留一段悬在石头边上。

“不能再让它乱借。”他说,“今夜屋里走过多少人,它便找出多少条错路。等这些路都叠上来,楼上未必还在楼上。”

余货郎听见这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两只脚紧紧并在一起。

“砸了呢?”辛掌柜问。

“你砸过驮路兽的石头?”孟知秋反问。

掌柜不吭声。

她望向陈九陌。他摇头:“我只补过裂口。裂开的两边各牵一段路,要接回来已经很难。这块不能碎。”

他的回答让孟知秋稍稍踏实。知道多少便说多少,总比喊一句交给我、再把一屋人交出去强。

陈九陌指着钉头:“把新填的灰剔开,整块运回去。钉子别拔,它定的是桥这头的方向。石头换了地方,还转了半圈,东西沿着钉头找,才总找进屋里。”

辛掌柜颤着脸皮,终于去厨房取凿子。刚拿来,孟知秋先敲掉一小片灰,底下便渗出黑水。陈九陌握住她手腕,把她那一凿推偏半寸。

“边上是旧裂,顺着新灰走。”

她记下位置,叫搬运汉持灯,自己用小槌一点点剔。工具声里夹着门外的雨,石面渐渐露出下缘,还有一块指宽的三角缺口。陈九陌看见缺口,指给众人认,说桥头石座也缺这一角,放回去时两处要合上。

那湿泥不知是不是听懂,安静了一阵。

可当最后一片灰剥落,整块石头突然向下沉,仿佛楼底没有地,只有水。孟知秋来不及撤手,指尖已碰到一片冰冷。

陈九陌左掌按在铁钉上。

木槌只敲了一下。

石头停住了,他的手却像被钉头咬住,收不回来。几条青灰的细线从掌根窜向手指,孟知秋眼看着那只手失了血色,立刻从搬运汉腰上扯来布带,垫在陈九陌手腕底下,免得骨头压在石棱上。

“能松么?”

他试了试,摇头。

辛掌柜忽然喊起来:“后门!我去叫人,多找几条扁担!”

“别开!”

孟知秋喊迟了。掌柜已把后门拉开半扇,门外没有院子,只站着另外一个辛掌柜,手里也拉着半扇门。

那张脸慢慢抬起来。

底下响了三声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