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前
【驿站卧房,暴雨未歇】
沈砚醒来时,先听见水。
不是雨落在玻璃上的细响,而是屋檐缺了一角,雨水沿着断裂的木檐一股股砸进泥地,像有人不停地用石块敲门。
她睁开眼,鼻腔里全是湿土、霉草和烟灰的味道。胸口闷得发疼,喉咙干涩,右手抬起来时,袖口从手腕滑落,露出一截细得过分的胳膊。
沈砚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指节小,指甲缝里嵌着泥,掌心有几道被竹篾划出的红痕。她试着坐起,眼前立刻黑了一下,只好撑住身下的草席。
“别动。”
门边传来沙哑的声音。
一个老人拄着木杖站在那里,左腿拖得厉害,右手端着一只缺口陶碗。碗里不是水,是稀得能照出屋梁的米汤。
“你烧了两日,今日总算睁眼。”老人把碗放到她面前,“慢些喝。”
沈砚没有立刻伸手。
老人看见她的神色,眉头皱了皱:“不认得我?”
她看向屋内。矮墙、土炕、湿透的草束,墙角挂着几块竹片和一柄削刀。窗纸破了,外面是一片被雨水压弯的荒草。更远处传来马嘶,夹着木门开合的吱呀声。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
自己的声音又细又哑,像不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老人脸色变了:“你连话也忘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说:“陇西驿。你叫沈砚,是我陆衡收下的女儿。户籍挂在驿里,父亲前年随军书西去后没回来,母亲也早没了消息。你若连这个都忘了,往后如何活?”
沈砚捏紧了陶碗。
秦王政登基初期,陇西,驿站,父亲失踪。几个词在脑中沉下去,像石子落入看不见底的井。她记得自己在修复一件出土木牍,记得展柜上冷白的灯,记得一声突然的碎裂声。再往后,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问秦王政是谁。这个问题一出口,便会暴露得太彻底。
“你叫陆衡?”
老人点头:“你平日喊我大父。”
她低头喝米汤。汤里只有几粒碎米,温度已经凉了。喝到最后,碗底粘着一点盐霜。
【驿站正院,县吏追问军书】
外面有人喊:“陆吏!县里来人了,问昨夜那批军书!”
陆衡站起时,右腿晃了一下。他按住墙,回头看她:“躺好,别出声。”
“军书怎么了?”
“雨冲坏了路,车晚了。”陆衡顿了顿,“可县里不只问这个。”
他出去后,沈砚没有躺下。
她掀开破毡,踩到地上。脚踝细弱,刚走两步便发软。她扶住墙,慢慢挪到窗边。驿站比她想象得大,正房、马棚、车棚围成一圈,地面被雨水冲出几条深沟。两辆木车停在棚下,车轮裹着厚泥,其中一只车轴上缠着断掉的麻绳。
【文书房门外,暴雨中的第一条线索】
文书房的门半掩着。
门槛旁散着几片竹牍,水已经把上面的墨晕成灰黑的毛边。一个穿短褐的年轻驿卒蹲在那里,用脚把竹片拨到一起。
“别踩。”沈砚脱口而出。
驿卒抬头,惊讶地看着她:“烧坏脑子了?这些都要丢。”
“还没干透,踩了会粘泥。”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那不是推测,是经验。湿竹片上的墨会被泥沙带走,纤维一旦压进缝里,之后很难判断原来的痕迹。
驿卒嗤了一声:“小丫头懂什么。”
沈砚蹲下,伸手去捡。她的指尖刚碰到一片竹牍,屋内便传来脚步声。
陆衡跟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走出来。中年男子穿着干净的深褐衣,腰间挂着一枚铜质腰牌,靴底没有沾多少泥。他扫了沈砚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竹牍上停了一瞬。
“她就是那个孩子?”
“是。”陆衡答。
“病还没好,就乱碰文书。”
“她只是捡起来。”陆衡语气发紧。
中年男子没有继续争执,只对陆衡道:“韩县吏说,若今日午前找不出军书的原次序,驿里每个人都要问。尤其是你,负责登记。”
“雨水毁了大半。”
“毁了,还是动过?”
空气一下沉了。
男子转身离开,沈砚看见他靴边沾着一小块红泥。驿站院里是黄土,红泥只在北坡河滩有。她望向那两辆木车,车轮上却没有相同颜色的泥。
陆衡把她拉回屋里,压低声音:“别看,别问。”
“那个人是谁?”
“赵恪,替赵族管车粮。”
“他为什么能问驿站的军书?”
陆衡闭了闭眼:“因为驿站缺车,缺粮,缺人。很多时候,谁能把东西送来,谁就有资格站在门口说话。”
沈砚回头看向文书房。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缺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不被赶出去的理由。陆衡年老,驿站又出了事,若县吏认定他们办事不力,她很可能被重新登记,送去别处,甚至卖给需要劳力的人家。
她掀开毡角,把刚才捡起的竹牍藏进袖里。
竹片很薄,边缘被水泡得发白。两端各有一道旧孔,孔的位置并不相同。
不是一卷。
至少不是原来的一卷。
“你要做什么?”陆衡问。
沈砚把竹牍握紧,掌心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把它们拼回去。”
陆衡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忽然变得陌生的孩子。
屋外,县吏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命人封住文书房。
沈砚将那片竹牍塞进衣襟,第一次主动走向门外。她知道,若想留下,必须先让别人相信,她有留下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