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始皇遗简

简上始皇

孟昭抵达驿站时,天色已近黄昏。两匹驿马喷着白气,蹄上的泥一路溅到门槛。赵恪迎出去,还没来得及寒暄,孟昭便解下湿透的斗篷,叫人封住粮仓与后院车棚,所有粮袋、盐坛一概不许挪动。

沈砚早把这几日整理出的东西分成四束:往来抄文、役夫问录、脱落的封泥,以及能查到的粮运记录。她逐件报明来处,连纸角的污痕和封泥最初压在哪一袋上都不曾略过。孟昭听得很慢,偶尔打断一句,问的却都是谁先看见、谁曾碰过、当时门窗是否上锁。沈砚一一作答,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并不胡猜。

孟昭翻完抄文,又命随从取出沿途带来的驿册。西侧小驿半月前报失两袋粟、一坛盐,册上只写途中受潮损耗,并无验看人的签记。再对本驿赵家粮车的出发日子、所走方向和所载数目,恰能一一扣上。赵恪脸色变了,辩称粮车替官府转运,数目相同不过是巧合。

“巧合也要称过才知道。”孟昭没有看他,只合上驿册,“车先扣下。粮袋逐一过秤,旧封、新封分别拓印;盐坛开封验底,坛口绳结也留下。没有验明之前,谁都不是贼;验明之后,也没人能靠一句巧合脱身。”

院中很快架起木秤。役夫抬粮时,麻绳勒得肩头发红,秤杆几次上下摆动。沈砚站在廊下记数,手冻得发僵,仍把每袋轻重、封泥缺口和经手人的姓名写清。赵恪几次想靠近,都被孟昭的随从拦回。他不敢发作,只盯着沈砚,目光像藏在草里的刺。

称量尚未结束,孟昭又取出陆衡保存的交接页。他先让沈砚指出疑处,再把纸移到灯旁。前几行笔画虽有迟涩,收锋习惯却相同;最后一行墨色更乌,字脚也向左偏,与陆衡旧日登记的手势全然不合。墨落在纸面旧折痕之后,显然是后来补写。

陆衡拄杖站在门边,额上疼出冷汗。他说那一页交接时本来没有最后一行,自己发现后便藏了起来,只因赵恪常派人盯着,不敢声张。孟昭没有因这句话立刻拿人,只让随从把交接页与问录一并封存,又命赵恪留在驿站候查,不得接触账册、粮车和当日役夫。

“你的字认得细,事也记得稳。”孟昭转向沈砚,“明日随我沿路核对各驿记录。你只管写亲眼所见,不必替任何人定罪。”

沈砚握笔的手停了一瞬。她等这个离开驿站的机会已久,却也明白,一旦随行,赵恪便会知道那些账是由谁整理出来的。她看向陆衡。老人伤腿裹着厚布,连站稳都费力,更不可能跟车队走快路。

孟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场叫来驿丞,按册核出陆衡应得的口粮,定下每日粟米与盐的数目,先支十日,领用时由两人画押。若伤势加重,可取驿中药材,不得以车队离开为由停供。陆衡听完只点了点头,手却把杖柄攥得发白。他知道这道命令能保一时安稳,却未必挡得住赵恪暗地报复。

夜深后,院中的称量仍在继续。沈砚回到偏屋,从床脚夹层取出一块旧布。布中裹着那卷残简,竹片边缘发黑,编绳早已断朽。她原想将它继续藏下去,临出门时却又折返,把残简带到灯下。

孟昭没有伸手便拿,只让她先说来历。沈砚答这是陆衡多年前留下的旧物,近来清理表面污垢时,才发现有些字并非自然褪去,而是被刀刮过。她用侧光照着竹面,指给他看刮痕间残存的墨线。前一字尚可辨出一个“始”,后一字只剩下部,笔势看着像“皇”。

“只能说可能是‘始皇’。”沈砚压低声音,“编联已经断了,前后简次不明;旧墨被刮得太多,后一字未全。竹片是哪一年写的,也没有凭据。若只凭这两处残画,不能定论。”

孟昭看了她一眼,似乎意外她会主动拆去这条线索最诱人的部分。陆衡这才补充,多年前曾有一名从咸阳来的使者在驿中停留,随身匣中便有这卷残简。那人冒雨赶路,次日离开时匣子损坏,几片散简遗在草席下。陆衡后来追问过,却只得到一句不许外传。至于使者姓名、残简原属何人,他并不知道。

孟昭命人取空匣,以软布垫底,将每片残简的位置分别记下。他亲自在封签上写明“字形未全,年代不明”,又让沈砚和陆衡各作见证。残简从此列入查验之物,却没有被当成已经坐实的证据。

外头传来秤砣落地的闷响。第一袋粟比册载少了数斤,第二袋的封泥里则混着西侧小驿惯用的细砂。孟昭仍未下结论,只吩咐天亮后复称,并追查运粮役夫。赵恪被留在前院看守,脸上的强硬终于裂开一道缝。

临睡前,沈砚把仅剩的干粮分成两半,一半塞进陆衡床边的陶罐。陆衡要推,她按住罐口:“册上的粮未必立刻送到。你先留着。”她又把削刀、换洗衣物和已经登记过的抄文装入小囊,反复确认封签没有破损。

陆衡坐在昏黄灯影里,嘱咐她到了路上别逞强,更别因两个残字便认定咸阳有人等她。沈砚应了一声。她知道前路不是脱身后的安稳,而是另一场更大的查验;可只要粮车尚被扣着,证物尚在孟昭手中,她便不必独自面对赵恪。

孟昭离开前停在门外,告诉她明日卯时随队启程,先去西侧小驿,再循旧驿道向咸阳方向核账。沈砚望着院里未熄的火把,把装有削刀与抄文的小囊系紧。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封在匣上的纸签。那两个尚未辨定的残字,已经先他们一步,指向了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