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姨太太的第一件工衣

第一章 嫁衣没有口袋

陆宜春摸了三遍,嫁衣上没有一只口袋。

剪裁的人倒肯费事,两层袖口,三重压襟,喜鹊的尾羽从腰侧绣到膝头,偏偏没留一个能装钱的地方。她坐在铺红毡的床沿,手心攥着一枚硬币,直到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又一次跟着她眨眼,才慢慢松开手。

不是硬币,是银元。边沿一处磕痕,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随之冒出来:二十三岁,洵城西郊人,母亲在花轿启程前塞给她的,说进了徐家别忘了娘。

此前,陆宜春在商场负一层开改衣铺,三十岁,最后记得的是替一件婚纱拆错了的拉链收尾。她常对着客人说,旧衣也能改,人急着扔什么。如今轮到自己,连原来的身体都没了,手上竟还留着拆线的习惯。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她把银元压在腿下,抬头见一个窄脸姑娘端着面进来。姑娘袖子挽到肘,腕上有一道被箩筐勒出的红印,显然不是专来伺候新人的。

“我叫阿豆,太太叫我今夜照看您。”她把碗搁在方凳上,“趁热吃,老爷还在仁惠医院,今晚不回。”

陆宜春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点。没等她问,阿豆又把一张红纸压在碗底,说老爷三日后往外埠休养,新添的三姨太要随船,衣服不用拆箱,省得到时再装。

“三日后?”

阿豆望着她,像她问了一句多余的话:“家里没有告诉您?”

碗沿磕到牙上。陆宜春记起来了。她看过一本旧宅背景的小说,主人公是个报馆校对,徐家只是里面带过的一户布商。故事写到城中换防,有一句,说徐家的女眷跟船走后,再没回来。新娶的姨太太也叫陆宜春,她当时还截图给店里的徒弟,说这倒霉名字跟自己撞了。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想不起。哪条船,哪一天,没回来是死了还是去了别处,那一段都没有说。她不敢拿几行模糊的字当判词,只知道眼下连出去买碗面的自由都未必有,绝不能糊里糊涂上船。

“去医院,总得带换洗衣服。”她把面咽下去,尽力让声音稳着,“有没有老爷穿旧的衣裳,我先补一补。”

阿豆看她半天,把刚放下的筷子又往碗上挪了挪:“您先吃饱。今晚饿着,明天谁都不会夸您贤惠。”

这话不好听,却是陆宜春到此刻听到的第一句人话。她不再问,端碗吃面。面汤里浮着两片肉,她吃得太快,一口烫在舌尖,眼泪涌出来。阿豆以为她哭了,站着等了一会儿,终于从腰上摘下一个布袋,取出帕子递给她。

布袋补了三层,针脚粗,却有个结实的袋口。陆宜春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嫁衣,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红东西都没阿豆那个袋子有用。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徐家的正室俞静贞,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极紧,钥匙串挂在银链上,走路只响一声便被她攥住。阿豆立即挪开凳子,退到靠门的地方。

俞太太没看陆宜春的脸,先看面碗,碗里只剩葱花。她的眉头舒展开:“能吃就好。进门是来添喜,别学人哭哭啼啼。”

她坐下,问家里几口人、会不会识字。陆宜春不敢装得太过,只说认些常用的字,会裁补衣裳。原身在乡间也替人做过针线,不算全无来历。俞太太听见会针线,顺手翻了翻嫁衣袖口,指尖停在金线的喜鹊上。

“这一套不能剪。万锦庄借的衣裳,明日来人收。绣面拆下来,里头你家的棉衬自己留着。”

陆宜春怔了怔。方才觉得身上贵重,如今才知道,连这身红也是借来的。

俞太太以为她不舍,淡淡地说:“后头有新衣穿。这几日把规矩学好,不准私自往前院跑。敬章最烦人添乱,他病里也一样。”

那是徐老爷的名字。陆宜春顺着原身残存的记忆,想起媒婆曾夸他六十三岁还腰背笔直。她没有接话,只把筷子并好。俞太太起身时,她才提起换洗衣服的事,问能不能借针剪,先备着路上用。

“针线房明天就散了。”俞太太看了阿豆一眼,“让邱师傅挑几件旧的给她。既然自己肯做,也省两个人。”

人走了,阿豆低头擦凳子。陆宜春问针线房为什么散,阿豆说大少爷要收回那间房,连机器也抵给了邱师傅。她原本在那里送布,明天起归到厨房,等出船再重新派活。

“你也走?”

“我娘在这里,我走什么。”阿豆擦凳子的手重了一下,又把声压低,“那得看人家准不准。”

陆宜春不问了。她知道现在说一句“咱们一起出去”,多半只会叫这个姑娘觉得,新姨太拿她寻开心。她们认识不到一个钟头,连彼此说话作不作数都不知道。

夜深,阿豆拿来针盒和一把缺口的小剪刀,让她明早还。陆宜春脱下嫁衣,反过来摸,果然是两大片厚实的素棉里衬,红绣面只用疏针绷着。母亲在棉衬下摆绣了一个小小的“宜”字,线头还没藏净。

她把银元缝进贴身衣服的内袋,又从针盒里取了根细针,在棉衬侧缝上拆出一寸。拆线时心才真正定下来,针尖从旧针眼进去,一挑,一段线松开,熟悉得像在自己的铺子里。

屋外有人抬箱子,木轮碾过砖缝,连响三下。陆宜春停针去听,听见管事叫人把“女眷随行”的纸条贴在箱盖上。

纸条先贴好,人往里装东西,三天后一道送走。

她低下头,把那一寸侧缝又缝住。今夜还不能拆整件。她得先找到一个肯收她做工的人,再动这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