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太太的钥匙
俞静贞正在给药箱配锁。
小铜锁已经扣上,她仍拉了两下,才把钥匙装进标着日子的纸袋。陆宜春在门口站着,第一次看见太太的手指并不细嫩,拇指关节有一道裂口,碰到纸边便缩一下。病人不在家,十几个人的行李却都等她安排,谁都过来问一句,然后把活放下。
陆宜春等她封完袋,才说自己想去邱师傅铺子验样。
“你的差事在船上。”俞太太连眼皮也没抬,“当初挑人,媒婆说你性子静,坐得住。”
“坐得住。可我会做衣裳。”
“徐家缺穿衣裳的人,不缺做衣裳的。”
陆宜春知道她误会了,或者说,太太早就猜着了,不愿让她往下说。她把邱秀枝的口信放在一旁,并不往前推:“不是给府里做。人家愿意试我的手艺,做成有工钱。出去以后,吃住我自己想办法。”
俞太太这才抬头。她打量的眼神和新婚夜不同,那晚看的是一个买来能否添喜的人,今天看的是一件突然不好使的东西。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在家就替人缝衣裳。”
“你娘收钱时可没这么说。”
陆宜春把手收进袖里,攥住自己缝的小袋。她很想说钱是谁拿的就找谁,也知道眼前这人听了只会笑她幼稚。她没有自己的门钥匙,连借来的剪刀都得按时归还,空口争个痛快没用。
“我娘那边,我不会回去。”她说,“府里没给我的东西,我也不要。只求让我去试一天。活做不好,是我的本事不够,不叫邱师傅来跟您讨账。”
“试好了呢?”
“试好了,我想靠它吃饭。”
屋里静了下来。坐在屏风后绣字的女人放下针,抬眼看过来。她穿茶褐色衣裙,三十四五岁的模样,鬓边别一根细银簪,脸很淡,眼尾却有两点红。陆宜春进门时见过她,只知道排行第二,姓柳。
柳兰生把绣绷转了半圈:“太太,若再多一人,船上还得添床褥。宜春原要跟我挤,我夜里咳,她跟我都睡不好。”
俞太太看她一眼:“你倒会替自己打算。”
“我病里也讨人嫌,还是少嫌一个。”
柳兰生说完便低头绣,不再替陆宜春接话。陆宜春没把这几句当成救命的恩情,只记住她确实想少一个同舱的人。她们要的东西碰巧一样,比突然亲热可信。
俞太太终于问:“你出去吃什么,住哪里?明日到了傍晚才想起没地方,回来拍门,好叫街上都知道徐家把新姨太赶走了?”
这个问题,陆宜春没法拿志气回答。她有一枚银元,没有房子,也不能把邱师傅不曾说过的话当许诺。她只能说先验样,再问试工住处,若谈不妥,当日回来。若能谈妥,请俞太太让人亲自去看,借住几日的工钱如何扣,她自己认。
俞太太仍不松口。门外管事催着问药箱搁哪辆车,她叫人等,手里的钥匙又响了一声。
陆宜春往前一步,声音反倒低了:“我知道您怕丢人。我也怕。若我能凭本事在外头过,别人只会说您宽厚。若硬把我塞上船,我怕得一夜不睡,也不会照顾病人。”
她没有说跳船,也没有拿死来吓谁,只把自己无用的那一面摊开。话说出口仍觉难堪,像亲手把一件衣裳的疵布亮给买主。可俞太太听进去了,目光掠过她眼底的青色,慢慢把钥匙放下。
“只准试。邱秀枝能收,我派人去看。七天,到期再说。”
陆宜春险些没接住这句话。
“船呢?”
“少你一个,船也能开。老爷问起来,我去说。”俞太太神色冷下来,“别把这当成放你自由。你去哪,徐家得知道。也别打着徐家的名头借钱,欠的债我一文不认。”
陆宜春点头。这不是她想要的全部,却比她进门时多了七天。她现在不能证明自己够不够活下去,至少得先到街上试。
太太写了出门条,让阿豆带路,又交代门房核看。陆宜春退出来,腿才觉出发软。柳兰生在廊下叫住她,递来一只绣了一半的白布袋,说若有绷好的细绣线,替她问问价,不必先买。
“您不去船上?”陆宜春问。
“说不准。”柳兰生没解释,伸手把袋子又取回,只让她记住线色,“没成的事,别替别人传。”
第四天早晨,陆宜春穿着原身带来的蓝布旧褂,提一个小包袱走到角门。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针盒里自己带来的三根针,和一枚没有花出去的银元。那些许给她的新衣、首饰,她连看都没看见。
门房验过条子,正要抽门闩,徐恪从车旁走过来,一掌压住了纸。
“太太忙糊涂了?今天的船,叫她出去做什么。”
门房把手缩回来。阿豆站在后头,脸色又白了。陆宜春才明白,太太的字能到这扇门,却不保证门一定会开。
她没去抢那张纸,只说劳烦再请太太来。徐恪笑她排场大,陆宜春便站着等。时间一点点过去,邱师傅说过辰时另找人,路上还得走。她几次想张口催,看到门房垂着的眼,又把话咽回去。
终于,钥匙响了一声。
俞静贞扶着门框,看向儿子:“我写的,谁说我糊涂?”
徐恪没有退,只说这事传出去,父亲脸面不好看。太太伸手拿回纸,折好塞给阿豆:“他的脸面,我顾了二十几年。你昨天催着散针线房,今天又来管针线活,正事这么闲?”
她没叫门房讲理,直接让他开门。木闩抽出,清晨潮湿的街风吹进来,陆宜春才敢提起包袱。
跨过门槛时,她没回头谢第二遍。邱师傅那边已经快到时辰,她和阿豆走出巷口,便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