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只要里子
徐恪用两根手指挑起嫁衣的领子,像拎一件迟迟没卖掉的货。
“万锦庄来讨了两回,谁准你扣着?”
陆宜春先看阿豆。姑娘的脸已经白了,显然有人来过,只是没传到她耳朵里。她没有追问,走到椅前,轻轻把衣服从徐恪手里接下来,说正在等剪刀,绣面拆好便还。
“整件拿去就是。徐家还缺你一件衬衣?”
他扯了一下,陆宜春没松。金线在两人之间绷直,徐恪这才垂眼看她。昨夜才进门的姨太太,比他的妻子还小几岁,却按辈分该受他一声招呼。他连称呼都不肯给,直接问她听没听清。
陆宜春松了半寸,让那根金线不再受力。
“面子是租的,里子是我家的。拆坏了赔的是您,不如让我做完。”
徐恪的嘴角动了动。他当然不是来省这一点棉布,针线房才清空,邱秀枝转头又替这个女人传活,叫外面知道,像他连家里的人都管不住。他把衣服甩回椅背,说三天后的船,名单已经送出去,谁也别打旁的主意。
“衣裳会补,不见得脑子也会用。”
汽车钥匙撞在门框上,脆响一声。陆宜春等他走出院门,才发现自己手臂僵了。她刚才并不从容,若他真的抢走,她根本争不过,也不敢让阿豆上来挨打。
阿豆在旁边说:“早上来的人我拦过。您还穿着,我总不能叫他们把衣服从您身上扒下去。”
“我知道了。”
“您不知道。”阿豆抬起脸,“他们只会说我没传话。大少爷出去一句话,厨房就能扣我半个月工钱。”
陆宜春把椅子拉过来,让她坐,阿豆却往后退了一步。那一下比说什么都有用。她如今虽困在这里,毕竟顶着姨太太的称呼,给姑娘让座也好,许诺也好,都轻巧得很。真出事,姑娘未必能同她一道躲。
她取了张旧包纸,写明嫁衣是她亲自拆还,阿豆只负责送,不必替损伤作保。写完先给阿豆看:“我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个。太太问起,我照这上头说。”
阿豆盯了半晌,把纸折进袖子,没有坐。
晚上,小剪刀又借来了。陆宜春先把三件病人旧衣补好,交给管事,免得自己手头的活成了不尽本分的把柄。然后,她把红嫁衣摊到床上,沿着那一圈疏针慢慢拆。
不是一剪下去就两清。喜鹊尾羽穿透了棉衬,几根金线又绕着细纱,稍一拉,绣面便皱。陆宜春把灯挪近,用针尖挑开线结,拆下一处,拿软布压住一处。忙到后颈发酸,红绣面才完整地躺在一旁,像一层被仔细剥下的壳。
她没觉得痛快。衣服是真好看,绣的人少说也费了许多日子。若这是她愿意穿的嫁衣,她会把每一根线都收好。可眼下她顾不了那些,只能盼万锦庄认这份小心,别再添一桩赔钱的事。
阿豆回来时,她正在素棉衬上摆纸样。领班肩宽,袖口要收得服帖,两大片里料铺开,看着宽绰,一摆才知道不够。
陆宜春反复挪。把后背缩小最省布,可她早晨才拆过那道勒人的省缝,不能为了自己交差,再叫别人抬不起胳膊。最后,她从原来嫁衣的袖衬里拼出两块,把接缝移到腰下不受力的位置,样衣做短,先把抬臂和弯腰的余量留够。
“拼成这样,邱师傅会要?”阿豆问。
“先让她们试合不合身。真做,用厂里出的整幅布。样衣也得说清楚哪里拼过,不能叫人收了才发现。”
阿豆摸了摸床上那两只短袖,说她娘缝被也会省料,只是省不下布主人的催骂。说完,她从袖里掏出陆宜春下午写的纸,搁到桌上。
“太太看了,没扣我。万锦庄的人明早在角门等。”
陆宜春“嗯”了一声,压着布的手没有停。过了一会儿,阿豆又问,真有工钱的话,能不能当日给,别到月底一起算。
她娘近来眼睛不好,不能再赶夜工,她在徐家还有两个月的钱没拿到。先前人家说大户稳当,她才来;如今收房装箱,明天到底是谁给钱,她问了三个人,没有一个肯答。
陆宜春把针停住,认真算了算。邱师傅还没有答应收样,更没说何时付钱,她不能拿没有的东西许诺。
“收到了,你那份当天给。若没收到,你只替我送这一回,不欠我往后的。”
阿豆蹲下来,拎起桌下那双磨破后跟的布鞋:“我能给您带个口信。想跟着出去,还是得太太点头。您别以为我有多大本事。”
“我也没有。”陆宜春说。
这回阿豆笑了,笑得很短,随即去打热水。陆宜春捏着针坐了会儿,忽然觉得房间没有先前那么空。她没得到一个忠心的丫鬟,只是有人肯把真话给她,已经够她喘口气。
天蒙蒙亮,样衣缝好了。她自己穿上,衣身太宽,肩也不合,却能把手臂举过头顶,能蹲下来系鞋。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脱下来,仔细折好,把“陆宜春试样”五个字缝在内襟的小布条上。
阿豆提着红绣面去了角门,包袱底下压着样衣。陆宜春守在窗边,听到庄上的伙计说“好在没伤着绣”,心才落了一半。
另一半直到午后仍悬着。
邱秀枝送回来的口信只有两句:方领班明早验样,要做的人亲自来;过了辰时,就另找别人。
陆宜春把那三件补好的旧衣又看了一遍。上头每个线头都藏净了,该做的活没有欠。她换好衣服,去找俞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