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姨太太的第一件工衣

第二章 邱师傅不收漂亮话

第二天清早,陆宜春还了剪刀,跟阿豆去针线房取旧衣。

房里比她的新房暖和。窗边一台脚踏缝纫机,机头蒙着旧手巾;墙上挂着长短木尺,地上却堆满麻绳和拆掉抽屉的柜子。一个穿灰布褂的女人骑在矮凳上,正给机台卸脚架,右食指不能弯,只用拇指和中指攥螺丝刀。

阿豆说,这是邱秀枝师傅,城南开店的,府里欠她的工钱抵了这台机器。

邱秀枝头也不抬:“太太的月白褂子在左边,老爷的在右边。别拿错了,说我偷东西。”

陆宜春没急着挑。那螺钉锈死了,邱秀枝拧一下,木架便往她膝上撞一下。陆宜春过去扶住台面,见抽屉里有半截肥皂,问能不能用。邱秀枝拿螺丝刀柄敲了敲桌沿,让她放回去。

“铁里生的锈,抹那点东西有什么用。你扶稳,别松。”

陆宜春耳根一热。以前店里的机器有人定时保养,她遇到不顺手的滑槽,涂点蜡便能用。这台旧机器的毛病,她才看了一眼就想插手。她闭嘴扶着,直到邱秀枝换了角度,把螺钉一点点咬松。

卸下脚架,邱秀枝喘口气,才正眼看她:“新来的?”

“姓陆,会一点裁缝。”

阿豆在旁边抿了抿嘴。新姨太不说排行,却像来应工,实在新鲜。邱秀枝倒没笑,从衣堆里抽出一件短褂,扔过来:“会一点,就看这件,哪里不能穿。”

这是陆宜春自己求的机会,她接得很小心。短褂的腋下裂了一道,肩缝也绷得发白。她先说要补腋下,话出口,又把衣服反过来,看见背后横着一道新收的省缝。

“收窄了。穿的人抬不起胳膊,硬抬,才从这里裂。”

“怎么改?”

“先放后背,再补裂口。”

邱秀枝把一把真正的裁缝剪推过去。陆宜春拿在手里,熟悉的分量坠下来,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拆开后背,看准旧针痕放出余量,拿针想往下走,却被自己的左手绊住了。

现代那双手常年握剪,指根有茧;眼下这双手也做活,力气和指节长度却不一样。她第一针偏了,第二针的线又绞在一起,越急越不顺。阿豆已经替她把门望了两回,她知道时间不多,手反而抖起来。

邱秀枝伸手把布抽走,陆宜春心里一凉。

女人却只是扯开她缠在指尖的线,留短了一截:“你赶投胎?线拿这么长,先把自己捆上了。”

这一句比安慰管用。陆宜春重新理线,沉住气,把整件补完。邱秀枝叫阿豆穿上试,先抬手,再端一个空筐。裂口没再受力,后背也不吊着了。阿豆放下筐,摸了摸腋下,神色第一次松动。

“行。”邱秀枝只说了一个字,把剪刀收回去。

陆宜春忙问:“店里缺人吗?”

邱秀枝正在捆木尺,听见这话,绳子往手里多绕一圈:“太太知道你问这个?”

“我还没同她说。”

“那就别问我。”

门外两个搬运的人来催,邱秀枝招呼他们抬机器。陆宜春不能拦,也没有资格叫人为了她耽搁。她捡起落在地上的一张纸样,递过去时看见上面写着“泰成印务女工罩衣,十二”。纸样两侧磨得厉害,显然反复改过。

“这是印刷厂用的?”

“你懂印刷?”

“不懂。我只认衣服。”陆宜春把纸展开一点,没动她的样,“做给谁穿,得看人怎么干活。”

邱秀枝看着她。这次没急着接话。

阿豆见搬运的人走远,才小声说,邱师傅店里两个学徒去外乡投亲,厂里又催得紧。她昨天给邱师傅送饭,听见那边来人催了三次。邱秀枝瞪她一眼,阿豆就垂下头,装作没说过。

陆宜春不再夸自己手艺。她问能不能做一件样,坏了自己赔布,合用再谈工钱。邱秀枝把纸样卷好,说印务厂管事明天下午来看,做不成就当她没说过。没有允许出门的条子,不许跟到店里去。

“做衣裳总得量人。”陆宜春说。

“那当然。下午我带领班来取她补的外套,你借这个时候量。只这一回。你说不通府里,别赖我。”

邱秀枝走后,陆宜春终于敢松开捏紧的手。掌心都是汗,她刚才险些以为,只凭自己说会裁缝,别人就会给她一张通往门外的票。

阿豆把老爷的三件旧褂放进篮子:“太太叫您补的是这些。”

“我记着。”

她们回到房里,陆宜春先拆最破的那件,问阿豆愿不愿意替她量袖长。阿豆不动,说自己厨房还有差事,替姨太太做一件事不难,误了那边的活,受骂的却是她。

陆宜春放下针。她差点又顺口使唤人了。

“等你做完,我请你来。若你愿意帮,往后这份活挣到的钱,分你带样衣跑腿的份。没挣着之前,不叫你白答应。”

阿豆没有点头,只说晚上再看。

午后,邱秀枝果然带来一位穿深蓝短褂的女领班。人家姓方,胳膊粗壮,取外套时顺手拎起一只木箱,领口立刻往后扯。陆宜春隔着帘子看清了动作,才走出来,说想量一量她的肩背,做邱师傅接下的那份样衣。

方领班听说做样衣,索性站着让她量:“别做那么长。弯腰搬纸包,衣摆拖地,沾一圈墨,洗都洗不掉。”

陆宜春一项项记下。方领班临走前问姓名,她答陆宜春,对方就在尺寸旁写了个“陆”。那一笔潦草,墨还蹭出了边,她却望了好一会儿。

身后有人冷笑。

“原来新姨太进门第二天,就替家里揽生意了。”

门口站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指间转着汽车钥匙。阿豆立刻叫了声大少爷。徐恪没有理她,径直看向陆宜春架在椅背上的红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