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衣襟里的名字
赶到邱家裁缝铺时,方领班已经在催车。
门口停着送纸的板车,她一只脚踩在车沿,正要爬上去。阿豆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住人,陆宜春的气还没喘匀,先把包袱搁到门里,伸手道:“劳您再试一回。若不成,不耽误您走。”
方领班皱着眉下来,接过邱秀枝递的素棉样衣,往身上一套。衣身宽松,抬手也不吊,可她弯腰去抱纸包时,前襟上新添的口袋张开了,一枚铜钱从里头滚到地上。
陆宜春脸上一热。她特意做的袋子,想到自己那件无处装钱的嫁衣,便想给做活的人多留个地方。可她忘了,这衣服要弯腰穿,人在柜台后站着能用的袋子,到了这里未必合用。
方领班捡起铜钱:“口袋是好,就是不能给地上装钱。”
旁边拉车的人笑起来。陆宜春也跟着笑了一下,把针线借来,请领班脱衣,她马上改。不能只往袋口添一粒扣子,扣子凸着,抱纸包可能硌手;她把袋口收短一点,加一片软布盖,位置挪高半寸,先粗缝,让人再试。
这次铜钱没掉。方领班又抱箱,又蹲下,最后把双臂往前伸:“肩这里,还能松一点么?”
邱秀枝在旁边没替她解围。陆宜春摸到自己预留的缝份,拆开重新放出,做完已满头汗。她以前见客人一次次要求改小改大,总有忍不住烦的时候;今日却只怕人家懒得再挑,直接把衣服一脱走了。
方领班试到第三回,终于点头。正式十二件用印务厂送来的蓝布,样衣的拼缝不能照搬,尺寸也要按各人再分,内襟还得缝上号码,免得拿错。她先把订钱交给邱秀枝,临走指着陆宜春:“这位做的就叫这位跟到底。别到交货时又换人,说我没讲明白。”
“我做。”陆宜春说。
方领班抬腿上了板车。车轮滚远,邱秀枝才把两枚银角放到她面前,说这是一件样的工钱,从订款里先付。十二件做齐另算,返工先改,不许躲。
银角小小的,摊在手里不及那枚压箱银元体面。陆宜春看了片刻,把其中一枚给阿豆。昨日说好的跑腿份,她不必等到月底,不必等大户心情好,也不必去厨房听管事推托。
阿豆没立即拿:“那您吃什么?”
“我有本钱。”陆宜春拍了拍内袋,“今天再有工钱。你拿你的。”
姑娘这才收下,指尖在钱边摸了两遍,又跑出去,买了两只热烧饼。一只塞到陆宜春手里,一只自己捧着吃。她们蹲在店门边,衣服上还沾着徐家的灰,满嘴芝麻,谁也没说好听的话。
邱秀枝从屋里看过来:“吃完进来,别堵着我做生意。”
店后有一间原先住女学徒的小屋,两张板床,窗外是隔壁家的灶墙,晌午烟一大就得关窗。邱秀枝让她看清,再说试工七天,饭钱另计,铺盖借旧的,弄坏要补。她不管徐家往后的事,也不会替陆宜春担下所有麻烦。
陆宜春说好。那屋小得放不下一架嫁衣屏风,门却能从里面插上。她伸手试了试门闩,木头磨得光滑,插进去实实在在响了一声。
阿豆回府报信前,陆宜春想起柳兰生托她问的绣线,替她问了价。邱秀枝听说有人会绣字,便请阿豆带话,肯做就先送两枚号码的样子,连料带工报个价。阿豆应下,不久又带着徐家的管事回来。管事看过铺子和床铺,邱秀枝把厂里的布卷指给他,只说人做得不好她自然会退回去,做得好,七日满时请太太再议。
管事让陆宜春在这里等信,走前还嘱咐,不许对外乱讲身份。她答应不借徐家的名声做买卖,却没有答应别人问起便编瞎话。管事听不出两者有什么分别,只当她顺从,匆匆赶回去管船上的箱子。
快到午时,阿豆最后跑了一趟。太太同意了,原来随船的名册已经划去她;七日后怎样,仍要回话。阿豆带来一床薄被,不是赏赐,是陆宜春娘家陪来的那床。被子送进来,她才真正有了住下的感觉。
可抱着被子的,还有她母亲。
妇人鞋上沾着路泥,一进门便拉她的袖子,问好好的姨太太不做,跑出来糟践谁的脸。原来她一早到徐家讨消息,听说女儿去了裁缝店,当即跟过来,连出船的饭都顾不上吃。
“多少人想进那样的人家,还轮不到呢。你倒好,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陆宜春身上那点刚吃饱的暖意,慢慢退了。她能记得这个妇人在花轿边哭,也能记得收钱时,手比签字的媒婆伸得更快。两种样子都是真的,不能指望她因为自己难过便改。
“娘,我做活能吃饭。”
“人家肯养你,凭什么还做活?”
她看着母亲抓住自己袖口的手,没有大声争。铺子里还有客人,她不想把自己摊成街坊的一出戏。她轻轻抽回手,把样衣穿在身上,袖子卷一折,拿起邱秀枝已经划好的第一块蓝布。
“因为人家说什么时候走,我就得什么时候走。”她说,“这边是我自己接的活,做完才有钱。”
母亲还要劝,邱秀枝将账单往柜台一搁:“亲事我不懂,交衣的日子不能误。有话等她收工再说。你若替她做得出来,也坐下。”
妇人噎住,望了一眼裁缝剪,到底没碰。她留下几句埋怨走了,陆宜春听着脚步声远去,才把剪刀放稳。手又在抖,第一刀不能这时候落。
邱秀枝没有催,让她先给线轴分色。整理到第三只线轴时,门外来了个徐家的小丫头,送进一方白布,上面是两枚绣好的号码。布角夹着柳兰生写的工价,末尾多了一行,若还有绣活也可叫她,只是今晚开船之前要给准信。
邱秀枝瞧着细密的针脚,算了算价,叫送信的在门外等一等。陆宜春没替她答应,自己还欠着十二件衣裳,不能先帮别人接下一份生计。
下午开工,她把陆宜春的名字写进工簿,没有写排行。陆宜春低头,看见自己胸前那块从嫁衣拆下来的棉布。里襟的名字被汗浸湿,针脚还在。
她把袖子再卷紧一点。第一块蓝布铺到案上,这次,落剪的手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