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熟的公式
沈砚把最后一页打印稿推到张老师面前时,纸角正好压住了办公室里那只旧风扇的电源线。
“如果把大地磁场的昼夜变化当作低频底噪,再用这个调谐项把神经兴奋状态往下拉,理论上可以让人体进入一种接近静息的状态。”他说,“不是催眠,也不是镇静剂,是灵能对生理信号的重新排序。”
张老师没有立即回答。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把打印稿上的一处公式按平,目光停在右下角那行手写注释上。
“接近静息,是什么意思?”
“心率、呼吸和脑电波会出现同步趋势。”
“有数据吗?”
沈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收。“目前只有推导。”
“重复实验呢?”
“实验条件还没搭好。”
“动物实验、人体伦理、药理毒理、剂量曲线呢?”
办公室外有人推着拖把经过,水桶的轮子在门口磕了一下。沈砚盯着那张被按平的纸,忽然觉得整套公式像一个没有门的房间,自己站在里面,所有人却只能看见墙。
“我不是说现在就要申请人体试验。”沈砚抬起头,“我只是想先证明灵能不是概念。大地磁场本来就会变化,人体也会接收环境信号,只要找到……”
“沈砚。”张老师打断他,声音不重,却让他后半句话停在喉咙里,“你已经把‘灵能’写进论文标题了。”
“因为它确实存在。”
“你见过?”
“我测过它留下的扰动。”
“用什么测的?”
沈砚沉默了两秒。
没有仪器。那种扰动来自他半年前在旧实验楼维修一台报废示波器时听到的低鸣,来自梦里反复出现的银色方框,也来自他按照公式屏息之后,手掌间短暂出现的温热。但这些东西无法放进论文的方法部分,更无法在答辩桌上抵抗一句“主观感受”。
张老师把稿子还给他。“你先把题目改掉,或者把它当成纯理论模型。真想继续,就去找设备,做出可重复的结果。还有……”
沈砚接过纸。
“最近睡眠怎么样?”
这句话比否定更刺耳。沈砚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尖响。
“我没问题。”
“我不是说你有问题。”张老师叹了口气,“我是说,别让一个暂时无法验证的想法把你逼到没有退路。”
沈砚没有再解释。他把论文夹进帆布包,走出办公室,直到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合上,才发现掌心被纸页边缘划出了一条浅红的痕迹。
设备楼的楼梯间没有人。冬天的玻璃窗透进一块发白的光,灰尘在光里慢慢转。沈砚靠在墙上,胸口起伏了几下,掏出手机看时间。
下午四点十七分,银行卡余额一万八千六百三十二元,毕业论文进度百分之四十一,实验室申请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锁屏,低声说:“至少让我知道,我错在哪里。”
墙角那台报废的校园信息终端忽然亮了。
屏幕上没有开机动画,只有一只歪歪扭扭的白色小王冠。王冠下面浮出一行字:检测到待修课程载体,是否重新连接?
沈砚站直了。
半年前,他就是在这台终端后面捡到一块裂了角的银色薄板。薄板当时没有电,拆开后也没有芯片,只有一阵持续了三秒的耳鸣。之后,他的手机偶尔会在凌晨显示不存在的学习提醒,但每次重启就消失。
他伸手触碰屏幕。
“连接。”
白色小王冠变成了一个穿着短斗篷的小人。它坐在方框边缘,两只脚晃了晃,字迹随之跳动。
【小仙王学习机已恢复基础连接。】
【当前使用者:沈砚。】
【修习阶段:启蒙班,幼儿园中班。】
沈砚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多大吗?”
【年龄不影响课程分级。】
“我二十二岁。”
【所以是年长的幼儿园中班学员。】
沈砚被气笑了,笑意很快又沉下去。“你能证明灵能存在吗?”
【学习机不负责替学员完成证明。】
“那你能给我仪器、配方或者钱吗?”
【不能。】
三个不能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堵新墙。
沈砚用手背擦过脸。“你能做什么?”
【发布课程,记录学习,发放积分,提供有限兑换。】
【当前主任务:建立合规草本研发工作室。】
【任务奖励:基础工艺课程解锁资格。】
【失败条件:在七日内无法形成可执行的经营方案。】
屏幕下方又跳出一行小字:
【提示:没有灵能的世界里,先学会让现实相信你的记录。】
楼道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沈砚的论文角微微颤动。他想起张老师问他的每一个问题:数据、重复、风险、责任。那些问题让他难堪,却没有错。
他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删掉原来的标题“地球修仙可行性证明”,重新输入:草本研发工作室筹备。
第一项,找场地。
第二项,列设备。
第三项,确认合作人。
第四项,不能在没有依据时对外宣称疗效。
他写到第四项时停了一下,又加上第五项:每一笔钱都要留下记录。
屏幕上的小人托着腮看他。
【检测到学习态度修正。】
【获得记录积分:1。】
沈砚没有因为那一点积分感到轻松。相反,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学习机并不是一道把他送上高处的天梯,而是一张逼着他从地面开始爬的课程表。
他把论文重新塞进包里,走出楼梯间。
天快黑了。校园北门外,青栎河旧工业区的广告牌在暮色中一闪一闪。那地方租金便宜,离大学不远,曾经有几间化工厂和仓库,如今只剩修车铺、快递点和空置厂房。
沈砚拍下广告牌上“六十平方米,低价转租”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前,他看了一眼学习机。
小人挥了挥手,发出新的提示:
【第一课:先确认你买得起明天。】
沈砚站在北门的风里,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