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饮之后
周伯第一次来实验室,是为了修冷藏柜。
那天上午,青栎河下着细雨。冷藏柜的压缩机忽然尖响,温度从四度升到八度。许棠联系了两家维修店,只有楼下的周伯说半小时能到。
“先别开门,越开越坏。”周伯背着工具包进来,裤脚满是泥水。
沈砚说明柜里是未完成的草本样品,不能触碰,更不能饮用。
周伯摆手:“我修东西,不喝你们的药。”
“不是药,也不能喝。”
中午,冷藏柜恢复运转。周伯闻见样品的草木香,随口提起自己常年失眠,药吃了头晕。沈砚立即摇头:“我们没有对外使用资格,也不能针对个人判断。”
“就随口一说。”周伯背包离开。
沈砚随后核对样品。未稀释液装在红标瓶中,旁边写着“禁止接触人体”。
下午三点,周伯回来找落下的手机。当时林岚正拍摄标签,沈砚去隔壁取记录纸,许棠在门外接电话。周伯从纸箱旁捡起手机,又顺手拿起一只标签没有贴完整的透明瓶。
“这是什么?”
林岚转身时,瓶口已经碰到他的嘴唇。
“别喝!”
周伯咽下了一小口。苦味散开,林岚冲过去夺走瓶子。沈砚赶回来,看见红色标签,脸色骤白。
“顾衡,拿记录。许棠,封存样品和原料。林岚,别让他开车。”
周伯挥手:“就一口,我没感觉。”
顾衡检查他的状态:“有没有恶心、头晕、心慌、胸闷?”
“没有。”
“先坐下,拨急救电话。”
顾衡向接线员说明未知草本样品、未稀释、摄入时间和估计剂量。对方要求保持清醒、不要催吐,并保留样品与包装。
十分钟后,周伯连续打起哈欠。“稀奇,我平时喝三杯咖啡都睡不着。”
沈砚在记录表写下:十五点十二分摄入,十五点二十四分出现明显困倦。他没写“效果”,只写“状态变化”。
周伯呼吸平稳,应答清楚,眼皮却越来越沉。救护车赶到后,医护人员测量血压、血氧和心率,确认暂无明显危险,将他送往青栎河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顾衡跟车,沈砚和许棠带上记录,林岚留守实验室拍摄现场并锁好样品。
观察室里,周伯很快睡着。护士两次唤醒他,他都能说出姓名,却转眼又闭上眼睛。
陈岑医生翻看资料:“这是你们自己做的?”
“研究样品,没有销售,也没有对外使用。这次是误饮。”
沈砚交出工艺记录,只保留学习机课程的秘密,资料中列明原料批次、温度、稀释比例和异常。陈医生看到“未稀释”,抬头问:“为什么放在别人能接触的位置?”
沈砚喉结动了动:“是我们的管理失误。”
“病人生命体征正常,但嗜睡明显。不能因为他睡得好,就说样品有效。”
顾衡说:“我们只记录状态变化。”
陈医生要求持续记录,并暂时封存样品瓶、剩余液体和原料。沈砚握紧文件夹。那是他们最接近答案的样品,也是唯一一次实验室之外的真实反馈。交出去意味着失去控制,不交则是在隐瞒风险。
许棠低声说:“交。你想保配方,还是先保人?”
沈砚沉默片刻,把样品、空瓶、原料批次和操作记录逐项列出,只要求交接单写明数量、时间与经手人。
周伯睡了近三个小时。醒来后,他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耽误你们做实验了?”
顾衡递水给他:“是我们没隔离好样品,你没有责任。”
周伯仍有些迟缓,但血压和血氧正常。陈医生建议继续留观,等家属到场后再讨论检查。听见周伯妻子焦急追问,沈砚无法解释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离开时雨已停。顾衡拿着交接单复印件,许棠抱着空箱,林岚手机里多了一段不能发布的视频。
“现在怎么办?”林岚问。
“所有未稀释样品上锁,补完事故记录,请医院在知情和记录条件下继续观察。”沈砚顿了顿,“我们没有资格把周伯当试验对象。”
顾衡点头:“写进团队规则。”
许棠提醒隔离柜、警示标签和培训都要钱。林岚又说,社区群里已经有人拍到救护车,正问实验室是否出事。
“不要透露周伯的信息。”顾衡说。
沈砚决定只对外说明暂停内部观察,具体情况等待医院记录。
学习机随即亮起暗淡文字:
【意外处理任务开启。】
【样品封存与交接:已完成。】
【人员接触防护记录:未完成。】
【合法观察许可:未完成。】
【奖励:待定。】
沈砚没有安心。他在团队群发布新规:样品双人交接;未稀释样品单独上锁;外部反馈先报顾衡;未经同意不得传播个人信息;实验室暂停接待访客。
许棠负责警示柜预算,顾衡整理观察申请材料,林岚加密现场影像。沈砚最后写道:我向医院交代全部已知事实,不把不知道的事说成答案。
回到实验室,白板上仍写着替换原料、静置时间、稀释比例和效果过强。现在还多了一个问题:周伯为什么会对未稀释样品产生如此明显的反应?
从这一刻起,静息露不再是四个人的内部练习。医院会继续观察,供应商会要求解释,社区也会出现传言,而学习机仍不会替他选择。
沈砚把红标空瓶放入封存柜,锁上两道锁,在记录表写下:二十点三十七分。
事故后的第一条记录,不是成功,也不是失败。
是责任开始有了具体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