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栎河旧工业区的房东姓罗，骑一辆后轮包着铁丝的电动车，把沈砚带到一排灰色平房前。

“以前是包装车间，后来空了两年。”罗叔掏钥匙开门，“水电能用，不能做有味道的东西，晚上十点后别吵邻居。租金每月三千六，押一付三，不讲价。”

门一推开，灰尘先从地面扬起来。六十平方米的房间被一面半高的水泥台分成两块，墙角有发霉的木架，窗户朝着一条堆满废轮胎的小路。头顶的日光灯只亮了一根，另一根在电流声里忽明忽暗。

沈砚没有嫌弃。他打开手机里的清单，沿墙走了一圈。

“进水管在哪里？排水能不能单独走？电表多少安？”

罗叔愣了愣。“你不是租来放货的？”

“做草本样品，不能直接对外卖。”

“那更得说清楚，别拿锅熬药，把楼下熏跑。”

沈砚蹲下来检查地漏，手指碰到一层干硬的白色结垢。他拍照，记下位置，又去看电箱。旧开关上贴着褪色标签，最大负荷不足以同时启动恒温设备和冷藏柜。

学习机在他视野左侧浮出一行淡字。

【辨物课程：确认水、电、通风与排水条件。】

【完成度：2/4。】

“你还真会挑时间。”沈砚小声说。

“你说什么？”罗叔问。

“我说这里通风还行。”

他没有提学习机。昨晚回到宿舍后，他试着向室友描述银色方框，室友只当他熬夜写论文看花了眼。沈砚不怪对方，他自己也不愿把人生押在一块只给提示的屏幕上。

罗叔带他看了水表和后窗。排水管没有堵，窗户可以打开，电表却确实老旧。沈砚提出先签一个月短租，罗叔摇头，说房子空太久，不接受试住。

“我可以一次付三个月。”沈砚说，“但设备改造由我负责，退租时恢复原样。水电问题如果影响使用，维修费用从下月租金里扣。”

罗叔上下打量他。“你一个学生，拿得出？”

沈砚亮出银行卡余额，又迅速收回手机。“押金和三个月租金能付，但付完我只剩七千多。设备要买二手，后面还得采购原料。”

“那你还租？”

“因为我没有更便宜的选择。”

罗叔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把租金降到三千四，又答应换一只总开关。沈砚没有把这当成胜利。他让罗叔在纸上写清维修时间，双方签了简单合同。

定金转出后，手机余额变成七千八百三十二元。

他盯着数字看了三秒，才把截图存进“仙灵健康实验室”文件夹。

这个名字是他在路上临时想到的。仙灵二字不能写进对外宣传，却能提醒他这件事从哪里开始。健康实验室则必须让任何人都能看懂它在做什么。

下午，他在校园食堂约到许棠。

许棠来得很准时，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租赁合同复印件。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先看水电，再看用途限制。

“你准备把毕业论文做成公司？”

“先做成工作室。”

“工作室也要花钱。”

“所以找你。”

许棠抬眼。“我学的是供应链，不是慈善。”

“我知道。你来负责原料和采购，按批次验货，所有发票归档。每月先给你两千五，项目有收入再调整。”

“你哪来的收入？”

“还没有。”

许棠把合同合上。“那就是画饼。”

沈砚没有争辩。他把清单推过去：“我不承诺马上赚钱。只承诺原料来源、供应商、规格和价格让你能查。你可以不投钱，只投入时间，随时退出。”

许棠看了清单很久。“你到底想做什么？”

“先做一种帮助高压人群进入稳定休息状态的草本制剂。但还没配方，不能叫药，也不能说能治病。”

“听起来像保健品广告。”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把它变成不是广告的东西。”

许棠的手指敲了一下纸面。“我可以试两周。第一，采购钱单独记；第二，任何原料没有批号和来源，我不签收；第三，不许拿我的名字对外宣传。”

“成交。”

“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这三条本来就在我的清单上。”

许棠没有笑，但把合同复印件收进了包里。

晚上，沈砚又在图书馆门口见到顾衡。顾衡正在给社团成员讲知情记录，听完沈砚的来意，只问了一个问题：“有资质吗？”

“正在筹备，没有对外试用。”

“有检测能力吗？”

“只有基础设备。”

“那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会在我犯错之前把问题说出来。”

顾衡推了推眼镜。“我不负责替你圆场。”

“正好，我需要的是负责把场地撑住的人。”

顾衡接过沈砚的方案，逐页看完，标出“试用”“改善”“有效”三个词，要求全部改成“观察”“主观反馈”“待验证”。他还加了一条：任何人参与观察，都必须知道样品不是药物，出现不适立即停止并就医。

沈砚全部记下。

最后加入的是林岚。她在校门口奶茶店里听完方案，第一反应是打开手机录音，又在按下录音键前停住。

“未经同意，我不录。”她说。

沈砚看着她。“我需要你做记录和传播，但暂时不公开。”

“那我能做什么？”

“把每一批原料、每一次操作、每个反馈拍下来，给团队内部看。以后如果真的有结果，再决定给谁看。”

林岚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奶茶。“不做夸张标题，不拍患者脸，不把学生创业写成奇迹故事？”

“对。”

“你这个项目最难的不是配方，是忍住不提前宣布成功。”

沈砚看向窗外。青栎河方向的夜色压在城市边缘，旧厂房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我已经宣布过一次了。”他说，“今天在办公室，没人相信。”

林岚把录音笔放回包里。“那就先让记录相信你。”

三个人没有立刻签正式协议。他们在奶茶店把各自投入的时间、费用和退出方式写在同一张纸上，确认以后才离开。

回到空房间时，沈砚已经累得腿发酸。他把二手设备报价贴在墙上：恒温水浴设备一千八，电子秤三百，玻璃器皿四百二，冷藏柜七百，基础耗材六百，改电和清洁至少八百。

合计超过四千六。

他打开学习机。

【现实经营任务：形成四人工作室。】

【完成度：3/4。】

【缺失条件：建立可追溯记录载体。】

“人员已经够了。”沈砚说。

【人员不是记录。】

他看向墙上那张纸，忽然明白学习机的意思。四个人坐在一起不等于团队，签过名字也不等于能复盘。

沈砚找来二手白板，按日期、批次、原料、操作、观察、异常六栏画格子。林岚在群里发来一张电子表格，许棠发来三家供应商报价，顾衡发来一份暂停和就医说明模板。

沈砚把三份文件放进同一个云端文件夹，又备份到移动硬盘。

屏幕亮起。

【记录载体建立。】

【主任务完成度：4/4。】

【获得学习积分：3。】

【基础工艺课程将在完成场地清洁与首批原料验收后解锁。】

沈砚站在空房间中央，闻到墙皮受潮和旧木架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没有感到力量涌入身体，只有银行卡余额、设备报价和明天要清洁的地面。

可他第一次觉得，那些东西确实能把一件不存在的事，慢慢变成一件有地址、有合同、有记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