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六点二十分，沈砚拄着伞柄走进实验室。

不是因为下雨，而是脚踝还不适合承重。许棠已经到了，白色实验服袖口挽得整齐，桌上摆着两套编号相同的过滤材料。

“你迟到两分钟。”

“我在楼梯口和疼痛谈判。”

“谈赢了吗？”

“暂时平局。”

许棠把记录表推给他：“补测按原流程走，谁都不碰旧数据。”

两人先核对材料封签。第一套封签完整，第二套封签的透明胶边缘却有一道不自然的褶皱。沈砚没有直接撕开，只拿手机拍下编号、时间和封口角度。

“你怀疑这套被拆过？”许棠问。

“我怀疑它值得被记录。”

补测从七点开始。沈砚负责计时和读数，许棠负责倒水、过滤和记录。每完成一组，他们就让周岚在旁边签字。前两组结果与原数据接近，第三组却出现明显偏差：同样的材料，浊度值比昨日高出近一倍。

许棠抬起头：“材料有问题。”

“先别下结论。”沈砚说，“再做一组。”

第四组结果回落，正好落在原数据范围内。

许棠看着两张表：“这比昨天更乱。”

实验室门口传来掌声。

陆骁靠在门框上，穿着干净的校服，手里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辛苦。可惜补测越多，越说明你们之前的数据不可靠。”

沈砚没有回头：“你来做什么？”

“周老师让我送竞赛资料。”陆骁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这是评审组收到的项目总表。你们的原始记录在里面。”

许棠抽出一张纸，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不是我们交的版本。”

总表里，第三组第四次数据被标成了“已复核”，负责人的签名栏填着沈砚的名字。更麻烦的是，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电子打印的确认单，时间在昨天晚上九点十七分。

沈砚记得很清楚，那时他刚从球场回到家，根本没有到实验室。

陆骁看向他：“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资料是你们组提交的，签名也是你的。”

许棠立刻说：“沈砚昨天没有进实验室。”

“我没说他亲自来。”陆骁语气温和，“也许是有人帮忙。”

沈砚拿起确认单，没有摸到签名区域，只看打印边缘。纸张左下角有一道浅灰色竖线，像打印机滚轮留下的痕迹。学校实验室的打印机最近总有黑点，他见过；这条竖线却很干净。

“这份不是实验室打印的。”他说。

陆骁眉梢微动：“凭什么？”

“打印机编号。”沈砚指向页脚，“实验室机器会在右下角留下设备标记，昨天那份没有。”

“你什么时候会鉴别打印机了？”

“不会。”沈砚承认，“我只知道这份纸和实验室常用纸不一样。”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原始表格，将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原始表格偏黄，纤维较粗；确认单洁白，纸边带着裁切刀痕。差异很小，却足以说明它们不是同一批耗材。

陆骁收起笑：“你是在说评审组造假？”

“我在说版本来源不清。”

周岚赶到时，陆骁已经把文件袋重新封好。她先看沈砚，再看桌上的数据：“谁通知你们把资料拿出来的？”

“陆骁说是评审组。”许棠答。

周岚翻过确认单，神色冷下来：“这不是我签发的展示版本。”

陆骁立刻道：“老师，我只是按校董办公室的要求转交。”

“那你让他们把交接记录一并发来。”

“我会转达。”

他拿起文件袋，转身前看了沈砚一眼。那眼神没有怒气，反而像在提醒他，事情还没有结束。

陆骁走后，许棠低声问：“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是他？”

“因为我没有证据。”

“他拿着错误版本出现，已经很可疑。”

“可疑不是结论。”沈砚把手机里的照片备份到云盘，又传给自己母亲的旧邮箱，“如果我们现在指控他，他只要说自己是传话的人，所有问题都会回到我们身上。”

周岚看着他：“你认为有人想把责任推给你？”

沈砚没有回答。匿名纸条、错误签名和提前打印的确认单已经连成一条线，但中间还缺一个能把线系紧的结。

“老师，我想查三件事。”他说，“确认单是谁打印的，旧数据是谁提交的，还有评审流程里谁有权限把‘待复核’改成‘已复核’。”

周岚沉默片刻：“你可以查流程，但不能私自闯办公室，不能拿走原件，不能把未证实内容发到网上。”

“我明白。”

“还有，你脚伤没好，下午答辩准备不要逞强。”

离开实验室时，沈砚的头又开始疼。统计模型在脑中退潮，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系统提示轻轻响起。

【检测到连续调用经验模型。当前专注力下降。】

【建议：休息或完成低负荷阅读。】

手机里那本商业基础入门仍停在封面。

沈砚走到教学楼拐角，看到陆骁站在自动售货机旁。陆骁没有靠近，只隔着十几米说：“沈砚，竞赛不是你这种人该待的地方。”

“哪种人？”

“没有背景、没有成绩，却总想证明自己的人。”

沈砚看了眼自己缠着绷带的脚：“有背景的人，是不是连数据都不用看？”

陆骁脸上的温和终于裂了一条缝：“你会后悔。”

他离开后，许棠从楼梯后走出来：“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你还要查吗？”

沈砚看着她手里的两套补测数据：“查。但先把答辩做出来。我们没有资格在没有成绩的时候谈公平。”

晚上回到旧书店，他把三份资料按时间排开。旧表、评审总表、确认单，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空白。

沈秋把晚饭放到桌上：“今天房东又来过。”

沈砚拿起筷子，却没有胃口。

小满从门口递进来一本包裹：“哥，你的书到了。”

包装上印着《商业基础：从成本到现金流》。

沈砚拆开书封，看见目录里的“预售、库存与风险”几行字。他想起店里堆满灰尘的旧教材，也想起缴费通知上的一千二百元。

系统提示浮在视野边缘。

【是否建立新的完整阅读任务？】

沈砚没有立刻确认。

门外的街灯再次闪了一下，黑暗中，旧书店的玻璃上多出一行用手指写下的水痕：

“别把纸上的名字，当成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