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店的预售单
沈砚先检查了玻璃门上的水痕。
它不是油性笔写的,只是有人用湿手指划过,字迹已经开始往下流。门外没有脚印,只有一小片被雨打湿的纸屑卡在门槛边。
“别看了。”沈秋把抹布递给他,“擦掉,明早还要开门。”
“妈,你不报警?”
“报什么?一行水字?”沈秋看着他,“真要有人找麻烦,报警也得先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沈砚停了一下。周岚说过同样的话:未证实的内容不能当结论。
他擦掉水痕,把门锁加了一道链条,又在柜台下面放好手机。旧书店没有监控,门外的路灯也坏了一盏。眼下他能做的,只有留下时间和现场记录。
晚饭后,他打开《商业基础:从成本到现金流》,按目录、前言、注释和正文顺序阅读。书里没有篮球手册那样直观的动作,也没有统计学里清晰的公式,只有库存周转、毛利、固定成本和现金流之间互相牵扯的关系。
小满趴在桌边写作业:“哥,你看这本能发财吗?”
“不能。”
“那你看它干什么?”
“至少能知道为什么没发财。”
沈秋在旁边整理旧教材:“这店最值钱的就是书,可书也是最难卖的东西。学生要新教材,收藏的人嫌品相,普通人只愿意按废纸价收。”
沈砚翻到库存章节,第一次认真看起书店的货架。靠门的一排是旧考试资料,进价几乎没有,售价却被灰尘压低;靠墙的是小说和工具书,数量不多,熟客却总在问;角落里还有一箱泡水教材,回收价按公斤算。
【完整阅读完成。】
【可提取:基础商业判断经验模型。】
【范围:辅助拆分成本、库存和现金流关系。】
【限制:不能保证成交,不能消除市场风险。】
提示出现时,沈砚没有兴奋。他看见的不是一条发财捷径,而是一张紧绷的表:房租一千二百元,水电和生活费还没算;店里可立即变现的库存大约三百元,母亲手里的现金不到两百。
他拿出纸笔,写下三种货品。
泡水教材:收购价低,适合清仓,不能当核心商品。
品相完整的旧辅导书:数量有限,适合校内预售。
签名旧书和绝版工具书:价值不确定,不宜提前承诺。
沈秋看着纸上的字:“你想卖书?”
“先接预订单,不囤新货。班里很多人要找错题本、竞赛资料和二手教材,我们把库存照片发出去,收到定金再配货。”
“没人买怎么办?”
“定金不动,先退。”沈砚说,“但照片、品相和价格必须写清楚。”
小满举手:“我可以拍照,还能在群里发。”
“你不许乱改价格。”
“我只加两块包装费。”
“那就是乱改。”
第二天早晨,沈砚把旧书店的十二本完整教材摆在柜台上,用白纸标注书名、版本、划线情况和价格。许棠来补测时,顺手帮他看了一眼。
“这些价格怎么定的?”
“成本加一点处理费,再看同类二手价。”
“你还懂这个?”
“昨晚读了本书。”
许棠没追问,只拿起一本实验数据分析教材:“我要这本。能不能先留到周五?”
“可以,定金十元。”
她扫码付款。手机提示到账十元时,沈砚愣了半秒。系统没有奖励,旧书店却第一次有了新的现金流。
“你别这样看我。”许棠说,“我是真的需要。”
“我只是在确认不是测试。”
“你现在对所有人都怀疑?”
沈砚收起手机:“最近容易养成习惯。”
下午,班级答辩排练开始。许棠负责讲实验步骤,沈砚负责解释异常数据和补测结果。两套补测数据并不完全一致,陆骁提交的总表却把它们压成一个漂亮的平均数。
轮到沈砚时,他没有攻击旧版本,只在白板上写下三行:
样本数不同。
操作者缺失。
复核时间早于实验结束。
“所以我们不把结论写成某种材料一定最好。”他说,“我们只能说,在现有样本和当前条件下,第一材料表现出较稳定趋势,第二材料需要补充实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骁坐在后排,手指轻敲桌面:“如果评审只看结论,你们这样写会显得没有成果。”
“那就让评审看数据。”沈砚说。
周岚没有打断,只在排练结束后把沈砚叫到走廊。
“你知道公开异常会让项目显得不够漂亮。”
“知道。”
“那你为什么坚持?”
沈砚看向窗外。沿江的云压得很低,操场边有人把篮球砸向篮板,球弹回来,没人接住。
“因为有人已经把不漂亮的部分藏起来了。”
周岚沉默片刻:“答辩当天,评审会要求你们提交原始记录。你们保留好自己的时间线。”
“我会。”
晚上,预售群里陆续多了四个订单,总定金三十六元。沈秋盯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小满在旁边欢呼:“我们发财了!”
“离发财差得远。”沈砚把订单抄进本子,“但能先买一箱打印纸。”
他正准备整理资料,手机弹出一封匿名邮件。没有标题,附件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校内竞赛评审室的文件柜,最底层贴着“补充材料,答辩日启封”。
照片下方是一句话:
“你查的只是已经被允许看见的版本。”
沈砚放大照片,右下角露出一截蓝色文件夹。那正是实验室原始照片里挡住第四支试管的文件夹颜色。
他的头痛忽然加重,视野边缘短暂发黑。系统提示随之出现。
【检测到多领域经验模型同时调用。】
【当前状态:专注力下降,建议休息。】
【提醒:完整阅读不等于理解完成,经验必须通过实践修正。】
沈砚关掉手机,先把邮件附件存进三个位置,再将原始资料放入书店柜台下的铁盒。
许棠发来消息:明早八点,校内预答辩。别迟到。
顾野随后发来另一条:体育班的人在问你还打不打下一场。
沈小满探头:“哥,你到底要先干什么?”
沈砚看着桌上的预售单、竞赛资料和那张模糊照片,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先睡四个小时。”他说,“醒了以后,去拿回不该被藏起来的东西。”
门外,沿江的风撞过招牌,螺丝发出轻响。旧书店没有熄灯,柜台下的铁盒也没有人知道里面放着什么。
而评审室最底层的文件柜,正等待答辩日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