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轨城的浅层污染
林澜第一次走进公共精神医疗站时,先看见的是一面不断滚动的费用屏。
浅层疏导,三十星币。中度污染,七十星币。紧急稳定,按等级另计。
她在屏幕下方站了几秒,把手里的入职资料重新夹紧。四百二十星币的工资预支已经到账,其中一百八十星币要交宿舍押金,剩下的钱不能拿来试错。
“新来的向导?”窗口后的女人抬头,“林澜,D+,培训院毕业,分到三号诊室。先去换手套,货运区刚送来一个拒诊的。”
“拒诊也算我的工作?”
“他把前两个向导的精神触须咬断了。”女人递来一只银灰色盒子,“能让他坐满五分钟,就算你今天开张。”
三号诊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的哨兵坐在固定椅上,肩膀宽得像堵墙,黑色运输服沾着机油。他的手腕扣着软质束带,束带却被挣出了两道深痕。
“出去。”他听见门响,立刻抬头。瞳孔缩成细线,视线越过林澜,盯着她身后的金属推车,“我不需要向导。”
林澜没有往里走,只在门口摘下外套口袋里的识别牌,让他看清自己的名字。
“我也不喜欢加班。”她说,“所以我们都节省时间。我不碰你的核心图景,只处理外圈感官。如果五分钟后你觉得不舒服,我马上退出。”
哨兵冷笑:“D+的向导,能处理什么?”
“能让你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林澜把椅子旁的监测仪调低,先询问污染值,再问他从哪里开始不舒服。哨兵叫陆衡,负责外环货舱,污染值百分之三十二,主要症状是听觉放大、皮肤刺痛和短时错觉。标准流程要求向导先建立精神连接,再把杂乱感官压回原位,可陆衡一听见“连接”两个字,呼吸立刻变重。
林澜停住手。
“你不喜欢有人靠近核心。”
“向导都说尊重,最后还不是要进去。”
“我不进去。”她戴上手套,将指尖停在他手背上方两厘米的位置,“你只需要告诉我,最吵的地方在哪里。”
陆衡咬紧牙,半晌指向自己的左耳。
林澜释放出一缕极细的精神力。她的精神图景不是强硬的墙,更像一层温度适中的雾。雾气贴近陆衡的听觉边缘,将引擎轰鸣、金属摩擦和血液撞击耳膜的声音一层层分开。她不触碰他的核心,只把最尖锐的那根刺轻轻往外拨。
陆衡的肩膀慢慢放下去。
就在这时,林澜听见了钟声。
不是诊室里的声音。那声音来自陆衡的精神图景深处,遥远、沉重,三下短促的敲击,停顿,然后一声拖得很长的回响。
她的精神力差点断开。
陆衡猛地睁眼:“你也听见了?”
林澜收回手,手套边缘被冷汗浸湿。监测仪上的污染值从百分之三十二降到百分之二十六,数字还在缓慢下降。
“听见什么?”她问。
“钟。”陆衡的声音发哑,“每次进通讯舱都会响。起初只有一声,后来变成四声。它在叫我回去。”
林澜看向墙角的通讯终端。终端处于待机状态,指示灯一闪一闪,没有任何报警记录。
“你以前报告过吗?”
“报告了。医生说是疲劳幻听。”陆衡扯了扯嘴角,“他们给我开了镇静剂,下一班货还是让我跑。”
门外传来催促声:“林向导,时间到了!”
林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见监测仪上稳定下来的曲线,也看见陆衡捏紧的手指。若按流程结束,陆衡能拿到一次合格治疗,她能得到三十星币绩效;若继续追问,可能被记成擅自延长诊疗。
她选择先关掉通讯终端。
钟声立刻消失了。
陆衡的呼吸一松,像被从水底拽出。林澜没有解释,只把诊疗记录写成“共享设备待机噪声诱发听觉症状”,没有写精神图景里的钟。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下次不要独自进通讯舱。要是必须进去,带一个能看见你状态的人。”
陆衡看着她:“你还会给我看?”
“按预约来。别拿咬断向导精神触须当预约方式。”
他第一次露出近似尴尬的表情。
走出诊室时,窗口女人把三十星币记进她的临时绩效账户,还多看了她一眼。
“不错。你怎么让他安静下来的?”
“没做什么,先问他愿不愿意。”
女人嗤了一声:“在这里,病人愿意不愿意不重要,能不能继续工作才重要。”
林澜低头看着账户余额从四百二十变成四百五十,没接这句话。她把银灰色手套塞回盒里,指尖仍残留着陆衡精神图景里的冷意。
下班前,三号诊室的通讯终端忽然自行亮起。
屏幕没有显示信号来源,只跳出一行旧格式字符:RING-03。
林澜站在门外,听见了三下短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