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防卫系统的编号
远岚号的拖航请求在上午十点被批准,抵达环轨城还需要两个小时。
医疗站再次发来指令:先转移高阶患者,其他人员维持现状。理由只有一句,核心医院床位有限。
林澜把终端递给周岚:“如果维持现状,陆衡这类污染值在四十上下的人会继续恶化。”
周岚盯着屏幕:“我知道。”
“那就把数据报上去。”
“报了,他们说按等级。”
林澜看向隔离区。甲区的患者靠墙坐着,手掌贴在金属板上;乙区的陆衡刚刚醒来,脸色苍白;丙区两名高阶哨兵被单独隔开,身边有两名向导看守。他们得到的床位、药物和人手,明显多于其他人。
“我们不等他们批准。”林澜说。
周岚抬眼:“你想做什么?”
“把轮换治疗的实时数据发给全船。”
“这会违反医疗站的权限规定。”
“我们已经在一艘被旧系统接管的船上,规定没救过任何人。”
周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陆衡身边,检查他的瞳孔与污染值,然后把诊疗终端的权限卡拔下来。
“我只能给你二十分钟。”她说,“二十分钟后被站里锁定,我们谁也打不开。”
“够了。”
林澜把三组患者的曲线、用药量和轮换结果汇总到临时频道。发送前,她删掉了自己的异常记录,只保留标准治疗步骤与污染下降数据。
频道刚打开,远岚号所有公共屏同时亮起。
数字没有经过修饰:低阶患者轮换后,污染下降幅度高于单次强制疏导;共享通讯设备断开后,攻击行为停止;第三中继节点切断后,所有人的钟声症状减弱。
船员们先是沉默,随后有人低声问:“为什么医疗站不让我们一起转运?”
没有人回答。
林澜听见隔离区里传来金属碰撞声。高阶哨兵的警戒人员正在收拾转运箱,低阶患者却仍被要求留在原地。
她走到门口:“如果现在把两个人带走,隔离区会被迫重新分组,所有治疗数据会断掉。至少等下一轮交接完成。”
负责执行命令的医务官皱眉:“你一个D+向导,什么时候能决定B级患者的转运?”
“我不能决定。”林澜指着屏幕,“但污染曲线可以。你们要是现在搬人,就等于主动切断稳定方案。”
“核心医院会承担责任。”
“那这里的人呢?”
医务官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反驳。
沈砚川从船尾走来,手里拿着DEF-03存储片。白色制服肩口沾着灰,右腕重新缠上了绷带,鼻下的血迹已经擦干。他没有看医务官,只对林澜说:“第三节点里有一段残留信号。”
“能读吗?”
“不能在船上读。它会自动回应。”
“那就不要接入系统。”
“我知道。”沈砚川看向她,“但我听见了源头。”
林澜的左耳仍然没有恢复,听见这句话时,只能从他的口型和耳机震动里拼出意思。
“在哪里?”
“环轨城旧外环。防卫系统的备用频率。”
他把一张离线航图摊开。旧外环在城市背面,已经被封闭十七年,所有公共航线都绕开那里。航图上有一条几乎褪色的维护线,终点标着DEF-03。
林澜想起陆衡精神图景里的舱壁。那些线缆都向船尾延伸,像有人把一根看不见的线接到了城市之外。
“事故不是从船里开始的。”她说。
“至少不只从船里开始。”沈砚川回答。
陆衡忽然在隔离区里喊她:“林向导!”
林澜快步过去。陆衡抓住床沿,神情比醒来时更紧张。
“我想起一点东西。”他说,“昨天进入通讯舱前,广播里不只是钟声。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确认防卫环。”陆衡闭上眼,“然后有人问,是否重新开放外环。”
林澜与沈砚川对视。
陆衡的污染曲线突然向上跳了一格。林澜立刻按住他的手腕,却没有贸然使用回声。她先让周岚稳定外圈,再让陆衡重复呼吸节奏。
“别追着记忆走。”她说,“先留在这里。”
陆衡咬牙点头。
这一次,钟声没有出现。
林澜松开手,掌心却开始发麻。回声折叠留下的固定点正在变弱,她知道自己最多只能再使用一次,而且一旦使用,左耳可能不只是暂时失聪。
沈砚川注意到她的动作,低声说:“不要硬撑。”
“我没有硬撑。”
“你的手在发抖。”
“那是营养液喝少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未拆封的高能营养剂,放到她面前。
林澜看着包装:“护航队的配给?”
“我用不完。”
“你刚才流了鼻血。”
“所以更该让你喝。”
这句话太理所当然,林澜一时没有接。沈砚川把吸管插好,递到她手里,动作没有碰到她的手指。
“喝完再查记录。”他说。
林澜低头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她忍住皱眉的冲动,问:“你为什么帮我隐瞒能力?”
沈砚川看着隔离区外不断变化的污染曲线。
“因为你没有用它救自己。”
“这算理由?”
“对我来说算。”
林澜没有再问。她把营养剂收进外套口袋,只喝了半支,剩下的留给下一轮治疗前使用。
上午十一点,拖航船终于接近远岚号。医务官暂缓高阶转运,先按林澜的方案完成一次完整交接。轮换结束后,低阶患者的污染平均下降,陆衡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五。
临近靠港时,沈砚川将DEF-03存储片装进密封袋,交给林澜保管。
“为什么给我?”她问。
“医疗记录由你保存,航行证据由我保存。分开保管,任何一方出事,另一方还有东西能交出去。”
“你已经决定继续查了?”
“你不是也决定了吗?”
舷窗外,环轨城的银色外环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城市灯光依旧明亮,旧外环却像一处没有被照到的伤口,悬在背面。
林澜把密封袋贴身收好。
她来这里原本只想攒钱,换一间不漏风的房子,再找一份不必听见别人痛苦的工作。现在她手里多了一枚旧防卫系统的存储片,耳朵还没有恢复,身边站着一个不肯把危险交给别人的哨兵。
远处的通讯塔忽然闪了一下。
三短一长。
这一次,林澜没有听见钟声,却从沈砚川的感知耳机里感到了一阵清晰的震动。
他侧过脸,看向旧外环。
“DEF-03在回应。”
林澜握紧密封袋。
“那我们就去问它,为什么还在叫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