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岚号恢复了照明，却没有恢复导航。

医疗站的远程指令在早上八点送达：优先将两名B级哨兵转入城内核心医院，低阶患者留在船上等待后续拖航。指令下方附着一行红字：资源有限，按等级执行。

周岚看完后，把终端扣在桌面上。

“拖航至少要六小时。”她说，“低阶患者撑不到那时候。”

林澜的左耳仍然像塞着水，外界声音隔着一层闷厚的膜。她把沈砚川的感知耳机挂在脖子上，靠震动辨认周围动静。

“如果把人分成几组呢？”她问，“不是所有人同时接受完整疏导，而是按污染波动轮换。”

周岚皱眉：“向导数量不够。我们只有四个，患者二十六个。”

“每组只处理外圈，不碰核心。先把会互相放大的感官噪声拆开。”林澜拿出纸笔，在货舱地面画出三个区域，“甲区放污染最低的人，乙区放出现同频症状的人，丙区留需要强制稳定的患者。每二十分钟换一次向导，向导之间不直接连接，只交接污染变化。”

“这样会让每个向导都接触污染。”

“比让一名向导一次承受二十六个人好。”

周岚看着她：“你想用自己的方法？”

“我想让大家活到拖航抵达。”

她没有提回声能力。那种能力不能成为轮换方案的基础，只能作为最后一根绳子。

沈砚川站在货舱门旁，听完后问：“需要我做什么？”

“把所有共享通讯设备拆掉，保留一条单向生命维持线。”

“船上有十二个中继节点。”

“那就从最旧的开始。”

“如果污染已经进入主控舱，拆错一条线会让整艘船失去外部通讯。”

林澜看着他：“你能听出哪条线不对吗？”

沈砚川沉默两秒：“能。但中继舱在船尾，离隔离区最远。”

“我负责这里，你去船尾。”

“你负责这里？”他扫过她发白的脸，“你现在左耳听不见。”

“所以我会让周岚替我确认口令。你负责危险的部分。”

“我没有答应。”

“你已经问我需要你做什么了。”

周岚偏过头咳了一声，像是没忍住笑。沈砚川看了两人一眼，最终解下腰间的短刃。

“每二十分钟报一次情况。”他说，“不报，我回头找你。”

轮换治疗在八点二十分开始。

第一组患者被分到甲区时还很安静，乙区的陆衡仍在昏迷。林澜让每个人把手掌贴在标记好的金属板上，通过触觉而不是声音接收指令。她将精神力铺成细线，分别确认他们的呼吸、心跳和感官方向，再让周岚从另一侧接手。

第一次交接结束，三个人的污染值下降了两个百分点。

第二次交接时，乙区的广播灯忽然亮起。

林澜立即抬手。周岚没有犹豫，切断了那一路电源。广播没有发声，患者们却同时抬头，像听见了某种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召唤。

林澜把精神力压向地面，稳住最近的两个人。她不敢触碰核心，只能用自己的精神波动覆盖外圈。左耳的空白被尖锐耳鸣填满，手指开始发冷。

“林澜，退后！”周岚说。

她没有退。陆衡的监测曲线正在向上跳，三十七、三十八、四十。若让他再次失控，整个乙区都会被拖进去。

“把甲区向导撤开。”林澜说，“乙区只留我和周岚。”

“你会过载。”

“那就轮流过载。”

她握住金属板边缘，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陆衡的精神图景外层再次出现黑水，但这一次，黑水上方多了一点微弱的灰光。那是回声折叠留下的固定点。

林澜没有深入，只把患者之间互相牵扯的精神线一根根分开。周岚从另一侧给陆衡建立常规疏导，两个不同方向的精神力短暂交错，污染曲线终于停在四十。

同一时间，船尾传来一声沉重的爆响。

所有人都抬头。

沈砚川的通讯没有声音，只有耳机传来连续三次震动。危险，不要靠近。

林澜看向舷窗外。远岚号的尾部亮起一圈暗红色灯带，像有东西从船壳内部醒了过来。

“我去找他。”她说。

周岚一把抓住她：“你现在不能离开隔离区。”

“他在关节点。节点一旦打开，污染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林澜顿了一下：“因为陆衡的图景里，那些线缆都朝船尾。”

这是她第一次把看到的内容说出来。周岚的手松开了。

林澜拿上医疗箱，沿着服务通道往船尾走。她的左耳仍然听不见，右耳只能靠耳机震动辨认方向。通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墙内传来三短一长的震动。

她在中继舱门口看见沈砚川。

他单膝跪在地上，短刃插入配电槽，右手按着额角。门内十二个中继节点同时亮起，其中一个节点外壳已经变黑，缝隙里不断渗出细薄的蓝光。

“别过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这里的频率会放大你的精神力。”

“那你怎么还在里面？”

“因为它在模拟求救信号。”

林澜站在门外，没有进入。她闭上眼，借着墙面传来的震动辨认蓝光的节奏。那不是随机闪烁，而是三短一长，和钟声完全一致。

“第三节点。”她说，“不是第七个。”

沈砚川看向她：“你确定？”

“昨天终端显示RING-03。”

他没有再问，拔出短刃，扑向第三节点。蓝光骤然增强，一道精神冲击沿着门框爆开。沈砚川肩膀一沉，鼻血滴在地面上，却硬生生把节点外壳撬开。

林澜抓住门边，不让自己倒下。她看见节点内部不是普通线路，而是一枚老旧的环形存储片。上面印着褪色编号：DEF-03。

沈砚川切断连接，蓝光熄灭。

整艘船的红色警报同时变成黄色。

他靠着墙坐下，闭眼按住鼻梁。

林澜把医疗箱放到他旁边：“你又流血了。”

“你也脸色不好。”

“我先问你。”

“那我不回答。”

她取出止血棉塞给他：“这是命令。”

沈砚川接住，似乎想笑，却只牵动了一下嘴角。

隔离区传来周岚的震动呼叫。陆衡的污染值降到了三十六，轮换方案有效，但远程指令仍要求优先转运高阶人员。

林澜看着那枚DEF-03存储片，忽然明白远岚号上的问题不只是患者。

有人把一套旧系统装回了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