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声音折起来
临时隔离区只能容纳十二张折叠床,剩下的人必须轮流坐在货舱地面。
林澜从凌晨三点忙到早上七点,手套换了四次,营养液只喝完半瓶。患者们没有继续出现大规模攻击,但每隔十几分钟,总有人说自己听见了金属钟声。
陆衡也在船上。
他负责第二货舱的卸载,出事前曾与其他人一起进入通讯舱。此刻他坐在墙边,耳朵里塞着临时隔音棉,脸色比昨天更差。
“你怎么来了?”林澜蹲到他面前。
“你以为我请假就能躲过?”陆衡抬起眼,“船长说全员接受检查。”
“污染值多少?”
“百分之四十八。”
林澜的手停在半空。隔离区里最高的一条曲线只有百分之四十一,陆衡却一直保持清醒,说明他的精神图景正在用某种方式抵抗污染,也意味着一旦崩溃,反弹会更严重。
沈砚川从门口走来:“陆衡,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进入通讯舱的时间。”
“昨天十七点二十。”
“之后接触过什么?”
“控制台、货运终端、个人通讯环。”陆衡按住耳朵,“还有那个旧广播。”
林澜问:“广播里有什么?”
陆衡的呼吸开始发抖:“钟声。然后有人叫我报编号。我没报。”
他的精神力突然向外炸开。
林澜只来得及看见陆衡的手指抽动,下一秒,整个隔离区的灯同时熄灭。黑暗里响起三下短促敲击,紧接着是拖长的第四声。有人撞翻了折叠床,金属支架砸在地面上。
“所有人靠墙!”沈砚川的声音穿过混乱,“不要开灯!”
黑暗让哨兵的感官更加敏锐。林澜听见急促呼吸、鞋底摩擦和骨节绷紧的声音。陆衡站在她面前,身体微微弯曲,喉咙里发出陌生的低鸣。
“陆衡,看着我。”
“我看不见。”
“那就听我说。”
“声音太多了!”
林澜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手腕。精神图景瞬间向她压来。
她看见一片被黑水淹没的货舱。无数白色线缆从水面伸出,连接着一扇没有门的舱壁。钟声从舱壁后方传来,每响一次,水面就升高一寸。陆衡的精神体是一只灰色獾,正用爪子刨开水面,却被线缆缠住了脖子。
林澜想把线缆拨开,精神力却被一股冷硬的回声弹回。她的太阳穴立刻刺痛,耳边出现尖锐鸣响。
常规疏导打不开。
若强行切断,陆衡的精神图景可能整体崩塌。
她想起昨晚终端上的RING-03,想起那三短一长的节奏。回声不是从陆衡身上产生的,它像钉子,钉在他的图景里;如果拔不出来,至少可以先让钉子停止晃动。
林澜闭上眼,把自己的精神力压缩成一小块薄片。
她从来没有在培训课上这样做。向导学院教过吸收、疏导、分流,却没有教过把污染折叠。因为那不是治疗,是把危险暂时放进自己手里。
“林澜!”沈砚川在现实里喊她,“退出来!”
她听见了,却没有回答。
薄片贴近回声,像把一段过于锋利的声音折成狭窄的纸边。三下短钟被压成一点微光,拖长的第四声被她拢在掌心。黑水停止上涨,灰獾挣脱线缆,猛地扑向舱壁。
现实里,陆衡倒下了。
林澜也跪在地上。她的左耳忽然什么都听不见,右耳只剩尖锐的嘶鸣。有人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拖离陆衡身边。
灯光恢复时,沈砚川半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护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按住陆衡的肩。
“看我。”他低声说。
林澜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完整的话。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向陆衡。
沈砚川迅速转身:“周岚,监测陆衡。不要让任何设备接入主网。”
他回头时,鼻下有一线血。
林澜盯着血迹,摸出消毒棉递给他。沈砚川接过,却没有擦,而是先看她的手。她的指尖在发抖,掌心浮着一层细碎的精神光斑,几秒后才消失。
“刚才是什么?”他问。
林澜听不清,摇头。
沈砚川没有再逼问。他把消毒棉压在鼻下,写字板递到她面前:你做了什么?
林澜握着笔,写下:临时固定精神图景。
他看了很久,又写:培训院教过?
她回:没有。
沈砚川的目光落到她左耳。她知道自己暴露得太多,便抢先写:陆衡活着,污染值降到三十七。
沈砚川看向监测仪。数字确实已经降下去,陆衡虽然昏迷,呼吸平稳,灰獾的精神波动也不再撞击隔离壁。
“你会失聪多久?”他用口型问。
林澜摇头,写:不知道。
沈砚川将自己的通讯耳机取下,递给她。
她戴上后,耳机里没有声音,只有一段微弱的震动。那震动避开了左耳的空白,让她勉强分辨出外界动静。
“我的感知环能把声音转成震动。”他解释,“先用这个。”
林澜看着他:“你不怕我把异常传给你?”
她说得很轻,却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沈砚川没有回答,只把耳机的频率调低。
片刻后,他在写字板上补了一句:怕。所以你不要再一个人做。
“这算命令?”
“算合作条件。”
林澜低头看着陆衡的监测曲线。她知道自己刚才做的不是完整治疗,回声只被压住,迟早会再次出现;她也知道沈砚川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却没有立刻把她交给医疗站。
“可以。”她说,“但你得让我看航行记录。”
沈砚川的眼神微微一沉。
“你想查钟声?”
林澜点头。
“先让陆衡醒来。”
“他醒来前,我要看第十七分钟。”
隔离区外,通讯喇叭无声地亮了一下。RING-03没有显示在屏幕上,却有一阵极轻的震动沿着舱壁传来。
沈砚川转头看向墙内线路,右手慢慢握紧短刃。
林澜戴着他的耳机,听见那震动像一只贴着门缝呼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