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苗也要钱
石盏里的火亮了六息,第七息,灭了。
叶慎禾把手收回来,拇指仍在轻轻发麻。盏底只剩几粒灰,昨日烧出的裂纹,今日看得更清楚了。
章照没有再添灵砂,提笔在他名字旁落下一点墨。
“三年,还是这样。”
叶慎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挑水、翻土、分根,这双手一日能干五六个时辰的活;可轮到把一缕灵气留在体内,竟连小小一盏火也喂不住。
“凝息诀最后两句,再背一遍。”章照说。
他背了,没有错字。
章照将纸翻过去:“字会背,气不会走。雇期还有四天,最后的工做完,去库上领钱。想续做杂役,留个名,不想续,就把铺位腾出来。”
叶慎禾望着旁边那只漆盒,盒盖已经合上。进药圃时说得明白,三年里能自行稳住一线气息,便给一枚凝息丸,留作苗师学徒;做不到,领三年的尾钱走人。
丸子不是他的,盒子当然也不能替他多开一刻。
他应了一声,走出小屋。
廊外的单湛立即迎过来,瞧了他的脸,又不说话了。二十岁的年轻人肩上扛着两把锄,一把柄长,一把缠过布,将缠布那把塞到叶慎禾手里。
“走吧。东棚拔废苗,趁日头没落。”
“你怎么不问?”
“问了能添一息?”单湛咬咬牙,“明年我也到期。那盏破火,早晚踢了它。”
叶慎禾笑了一下:“值半月工钱。”
单湛便不踢了,扛锄在前头走得很快。
冬末的榛谷还冷。药棚外的篾帘落了霜,进棚后却有暖雾扑脸,雾气从地下陶管里缓缓透出,拢着一垄垄灵草。苗叶上浮动细小的青光,看得久了,像每一滴水里都藏着一只萤火。
叶慎禾在这里待三年,眼里仍舍不得它们。
东棚昨夜坏了一截送雾管,八株息芽草冻得叶尖发黑。章照判了废,叫拔出去焚掉,省得坏根沤在苗床,拖累旁的植株。
叶慎禾挖到第三株时,锄尖碰着硬物。他改用竹片,把根边的土一点点拨开,发现根颈虽然软了,下面竟还有一条细须紧紧咬着土粒。
那须根白得很淡,几乎看不见,碰一下还会蜷。
“没全死。”他说。
单湛探头看:“没全死,过不了夜也得死。别往手里收,上回老杜捡干枝都被骂偷灵材。”
叶慎禾没有往袖里藏。他将那株草放在破瓦上,等章照巡到棚边,捧过去给他看。
章照听完,眉头皱起来。
“你有温露?有养根土?带出去,熬一碗苦汤都嫌糟蹋柴。”
“我只问能不能买。”
管事盯他一会儿,许是懒得为废物费口舌,报了一枚铜钱。叶慎禾从衣里取钱,交过去,另外折了一根细木签,请他在原来的废苗记号旁加道豁,准自己带走。
单湛在一边叹气,像这钱是从他肚子里剜出去的。
回屋时天已擦黑。叶慎禾将那株草栽进自己的豁口饭碗,掺了两撮带回来的原土。饭碗要拿去装草,今晚便没有碗吃饭,他只好先用干净布包住两个杂面饼。
单湛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盆,丢在桌边。
“明早移这儿。你吃饭舔锅,也别叫我跟着丢脸。”
叶慎禾把饼掰一半给他,两人坐着吃了,没人再提石盏。
同屋的人去洗脚后,他从包袱里取出小陶塔。塔只有巴掌高,七层叠着,灰黄釉面已经掉了大半,底下缺一只脚。他娘生前用它压晾种纸,后来家里东西散尽,就剩这个不值钱的累赘,一直跟着他。
叶慎禾将塔压在碗边,免得烛火把苗叶烤干,又从水罐蘸了几滴水,顺着根旁慢慢滴下去。
水在碗底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忽然凉了。
不是冻,是一阵极轻的风从指缝穿过,带着新翻泥土的气味。冬末的屋子里,竟有了清明时田埂的味道。
叶慎禾低头,那根尚活的白须不见了。
叶子仍在碗里,根却像穿进陶塔底下。他不敢扯,用竹片轻轻托了一下,整株草竟倏地缩小,连着指尖大的一团土,没入塔脚的阴影。
饭碗空了。
他猛地坐直,膝盖撞到桌沿,半个杂面饼滚到地上。他没有去捡,只将陶塔举到眼前。以前封死的第一层小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缝里有土,有一点湿润的光,还有那株被他花一枚钱买回来的废苗。
叶慎禾屏着呼吸,伸出指尖。
门内,一片比指甲还小的叶子,慢慢朝他的手转了过来。
塔上竟有风。
真真正正的,春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