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雾沟里的铜铃
铜铃响到第三声,叶慎禾便抓起外衣。
守沟的人平时只敲一下,叫换班。连敲,是暖雾回不去,沟底积水;若任它漫到苗床,湿根再吃一夜倒风,整棚都得冻黑。
他将小陶塔连布塞进贴身衣袋,提起门后的撬杠,冲出去时险些撞上同样赶来的老杜。两人一前一后跑到西沟,只见地缝里白雾翻涌,北面篾帘鼓成一只大肚皮,不断撞着棚柱。
单湛的灯倒在沟边,人却不在。
“下面!”沟里传来声音,“别踩左边!”
叶慎禾伏下身,隔着白雾才看见单湛。他半身陷在窄沟中,一块封沟木板歪压在小腿上。年轻人本想下去扳开泄水塞,踩到松木边缘,板子翻了,又被倒灌的水顶住,怎么也掀不动。
叶慎禾刚伸出手,单湛便摇头。
“别下来,再一个就挤死了。”
老杜去叫管事。叶慎禾将撬杠卡进板缝,用肩顶,木板只抬起一点,又沉下去。单湛疼得一抖,嘴边那句骂没有出声。
“先放水。”他说,“水压着,抬不起来。”
泄水塞就在他膝旁,却藏在更深的一截陶管里。原是个木柄塞,受潮后胀住,昨晚又结上一圈冰。单湛的手使不上劲,叶慎禾从上面伸下去,只能碰着半截木柄,连握紧都做不到。
他退出来,先脱掉右袖,免得厚衣卡在沟沿。冷风立刻咬上胳膊。
章照和另外两个人赶到时,他已将撬杠交给老杜,两人压住翻板,给下面的人留出喘气的空隙。
“先封上游。”章照喊,“拿干毡!北帘也压住!”
一人奔去塞进雾口,一人扯住篾帘。白雾小了些,水位却没有立即下去,封掉上游只能不再添水,沟里已有的水仍贴着单湛的腰。
管事俯身一看,脸色也变了,转头便叫取火盆来。
火盆送到,能照明,火却够不着狭窄管口。章照将一截火绳探下去,绳头碰上湿壁,嗤地灭掉,只熏出半圈黑。
单湛的嘴唇已经白了。他努力笑了一下:“我娘那封信……在枕边,你别——”
“自己回去拿。”叶慎禾打断他。
他把手再探进管口。这一次不去拽,只用两根手指贴着塞边的冰。指尖冻得几乎没有知觉,昨夜那点温暖仿佛隔了十几年,怎么想也想不回来。
心太急。
叶慎禾闭了一下眼,将呼吸放慢。鼻中吸进来的冷气又乱又刺,他没有全部留,只循着昨夜那一点细细的感觉,沿凝息诀所指,慢慢送到手上。
第一回,断了。
他听见单湛牙齿相撞的轻响,额角也淌下汗。
第二回,指根发酸,手背撞在陶壁上,蹭出一道血痕。他想松手,把胳膊抽出来歇一歇,又看见单湛正在用肩替他挡住漂过来的碎木。
叶慎禾咬住牙,没往里强灌更多气。
只留一点,只暖碰到的地方。
指尖终于渗出薄薄一层暖意。那暖并不能把沟里的水烧热,甚至不能叫他自己的胳膊舒服些,只让贴住木柄边缘的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杠别松。”他喘着说。
老杜与另一个人压紧。叶慎禾换手,以竹片试着拨了一下冰边,再把右指贴过去。冰薄了一道,木柄终于轻微地晃动起来。
章照看见了,立刻把短铁钩递下来,示意他别徒手拽。叶慎禾将钩头卡住木柄内侧,两手扯紧钩柄,肩头抵住沟沿,整个人往后一仰。
木塞松开的瞬间,污冷的水从旁管猛地泄走。
翻板不再被水顶着,老杜大喝一声,和帮手将板撬高。叶慎禾顾不得右手发抖,俯身抓住单湛的衣领,另两人也伸手搭上胳膊,终于把他拖了出来。
年轻人被拖到干地上,还死死攥着铜铃的绳。
叶慎禾掰开他的手指,把铃拿走,自己却直不起腰,只能靠着棚柱缓气。刚才留住的那一点气已经散尽,身体空得厉害,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不是多练两遍便能当仙人。
他如今连一个冻住的木塞,都要这么多人帮着才能拔出来。
章照让人去请圃里的疗伤师,又找来干衣和热汤,蹲下查看单湛的小腿。骨头是否伤着,一时看不准,他没有擅自掰动,只叫用平板托住。
忙完这些,管事抬眼望向叶慎禾。
“你留住气了?”
叶慎禾点点头,手还在抖。
“明早再验。能过,学徒的位置还在。”
这句话若早两日说,他不知会有多欢喜。如今听着,他只先看了看单湛被裹住的小腿,再看沟里那块胀裂的木塞。
说春天修的,终究没有等到春天。
天亮后,北棚死了几株浅根苗,大半苗床保住。叶慎禾回屋取单湛的干袜,从床下拖出自己的木盆,才发现那株息芽草被冷风扫掉一片叶。
他捏着冻软的叶片,许久没有动。
塔能藏一株草,没法替他守住屋里忘了收的这一盆。
叶慎禾把剩下的叶子拢好,想起昨夜自己出门时,只记得拿塔和撬杠,却忘了送它进去。
他垂下头,将盆抱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