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宝塔里,先种一碗春

第五章 带着春天出门

单湛的腿没有断。

疗伤师从膝下摸到脚踝,让他试着动过脚趾,给敷上药,叫至少歇七日。章照当着众人的面说药钱由圃里出,算守沟受的伤,没有从他工钱里扣。

叶慎禾听见这句,才将一直捏在手里的三枚铜钱放回衣袋。

那一点钱,他知道未必够,却也只有这么多了。

白日里,他补完自己那段苗床,又将单湛托的回信交给常走镇上的车夫,说明只是扭伤,药圃会治,不必让家里急着赶来。写信前问过单湛,没有替他擅自将伤说得全无事。

到了夜里,叶慎禾把落叶的息芽草重新送入塔中。

塔里的春光淡得几乎看不见,灵砂已经耗尽。他没有新砂可添,只用了瓶中剩下的两滴温露,将草根润好。白须安静地伏在土中,没有再长;那片冻掉的叶,也没有重新冒出来。

叶慎禾看了一会儿,轻轻把塔门转向烛火。

“慢些也行。”

他将草取出,连盆抱在膝上,以刚学会的一点暖意护住根颈。一次只能撑几息,就停下来休息,等手指不酸了再试。那暖意抵不过一棚寒潮,护一团小土却还做得到。

单湛醒着,看他把脸憋得发红,忍不住道:“别先把自己养死。”

叶慎禾停手,两人对着笑了一阵。

笑完,单湛问:“明日还留么?”

叶慎禾没有马上答。他想了三年的苗师衣裳,领口有一道青边,不用再与杂役挤通铺;每月有药和灵砂,真有人教,不必捧着一句诀猜到半夜。

这些都很好。

可他望向床下包袱,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能试一试别的路。

“我想去集上找活。替人养苗,补根,挣一点就买一点砂。”

“挣不着呢?”

“我尾钱还够吃一阵。先问几家,不租大棚,不赊贵东西。真没活,再来问你缺不缺挑水的。”

单湛低头抻着被角:“那我留。家里用钱,腿又这样,我折腾不起。”

“我知道。”

没人说谁胆小,谁有出息。他们各自在冷屋里活了这么久,知道走和留都不是张嘴那么简单。

次日,雇期最后一天,叶慎禾再到石盏前。

章照添了细灵砂,将盏推给他。他这回不盯火苗高低,只把手按在盏边,循着最细的一线气,慢慢往前送。

六息过去,火没灭。

七息,八息,盏底裂纹里的灰一点点泛红。

叶慎禾额上出了汗,却不敢多添。到第十二息,章照伸手移开石盏,他的指尖仍有淡淡温意,片刻后才散。

“入门了。”管事说。

只是引气入门,离真正炼气还远。叶慎禾知道,可听到那三个字时,他还是把手攥紧了,生怕一松,又醒在三年前那个没有一点本事的早晨。

章照从漆盒里取出一枚凝息丸,放进小纸袋,推给他。

“原先说过的,给你。真要留,午后来领学徒木牌。”

“我不留了。”

管事看他很久,终于把纸袋往前再推一点。

“外头未必比这里容易。”

“我知道未必。”

叶慎禾将纸袋收好,没有说自己有塔,更没拿尚未挣来的钱作保证。他只是按期做完事,领八十枚尾钱,归还锄头和工牌,把自己的铺位扫干净。

木盆原是单湛的。他想还,单湛指着叶下那几条白根,说自己如今用不上种草的盆,等哪日发财,再还一只不漏的。

叶慎禾记下了。

药集上,罗荞仍坐在老位置验种。他将盆放到她面前,没有遮去落叶的缺口,先说昨夜又受了寒。

妇人听完,拿细竹片拨根,掐去一点已经完全软掉的烂处。新生侧根微微收拢,剩下的叶片却没有再垂,过一会儿,根端又缓缓舒开。

她指尖亮起一点温润青光,绕根一圈,才收回去。

“气接上了。没长好看,倒是活稳了。”

叶慎禾胸口发紧,问她还收不收。

“三十六钱。我带回去再养半月,未必全成,价只能到这儿。”

他没有把宝塔的一夜算成百年灵药卖,也没有讨价到叫对方转身。三十六钱,比一枚钱的废苗贵了许多,也确实抵了温露和灵砂的消耗。至于他的夜和担忧,还算不清。

罗荞将草移入自己的小陶盆,空木盆还给他,又问新活找好了没有。听说还在问,便指向集西卖竹器的铺子,说那家后院有一间空厢房,价钱自己谈;她有两盆伤根的旧苗,可以先让他看看,却不预付工钱。

叶慎禾一一记住,付两枚钱向她买了一小包普通草籽,另问明了息芽草分根的时节,才背着包袱离开摊子。

他没有立刻去找房。先找处避风的台阶坐下,掰开带来的饼,吃完,才将小陶塔捧出来,借袖口挡住旁人目光。

门里的土空着,春光也近乎熄灭。

叶慎禾把一粒草籽埋进湿土,专心想着,让那小土团进塔。它进去了,安静得没有一点神异,种子也没有立即破壳。

他将塔收回贴身处,握了握装着凝息丸的纸袋。

先挣下一粒灵砂,再等下一片芽。

集西传来竹刀劈篾的声音。叶慎禾站起来,抱起那只别人等着他赔新的旧木盆,朝声音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