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宝塔里,先种一碗春

第三章 留住一口气

叶慎禾用了大半日,才将那一夜欠的困补回来一点。

收工后,他捧着息芽草去了圃外的药集。草已换到单湛给的木盆里,那盆对它来说太大,他填了寻常沙土,只在根旁留原来的小团灵土,免得新根受损。

冬末的集上没有多少人。一名头发花白的妇人蹲在卖种的摊前,挑种子时先用指甲掐,再放到耳边晃一晃。叶慎禾认得她,罗荞,常来药圃买苗,能让掌心一粒草籽当场生出细根,却从没见她拿这本事逗谁开心。

他等她买完,才将盆递过去。

罗荞看见半黑的叶子,没伸手。

“卖病苗?”

“我救了一夜,根还活。”

“活着和能卖,是两回事。”

她见他没走,终于拿竹片拨开根土。新须白净,原来的根颈却仍带暗斑。罗荞轻轻掐了一下,根上的青气陡然缩回去,叶片也跟着垂下。

“瞧见没有?下头敢长,上头不敢接。你现在挪田,它还是死。”

叶慎禾蹲下,把那一点土重新拢好,心口也跟着往下沉。

他想得太快了。多一根须,并不能替他抹掉半截烂根。

“要怎么养?”

“先别想着卖。两滴温露护过根颈,等它自己生出旁须,再看。”罗荞起身,提好种袋,“一小瓶四滴,十二钱,集尾老郑那儿有。别让他给你掺清水,闻着没麦壳香的不拿。”

她没有替他买,也没因他可怜多收一株。他反倒谢得实在,知道这几句话是对着草说的,不是对着他的面子说的。

叶慎禾数了数身上的钱,九枚。

差三枚。

他抱盆回圃,到库房领了六枚已经记下的补夜工钱。库房看过工牌,扣了对应的木筹,章照正巧经过,见到盆里的草,停下脚步。

“养回来了?”

“还没有。”

章照伸手拨叶,叶慎禾将盆往旁边偏一点,没有叫他的指甲划到嫩芽。管事看他一眼,眼神沉下来。

“圃里的种,真养活了,可别拿去外头乱繁。”

叶慎禾掏出那根打过豁的木签。

“昨日买的是整株,不是只买叶。”

库房先生还在门边拨筹子,闻言抬头看了看签。章照没有再说买卖不算,只冷冷道:“我提醒你一句,药田的东西,长好容易,养好难。”

他说完走了。叶慎禾肩头松开,才觉出手心出了汗。

他不是不怕,只是再把这一株交出去,身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便更少了。

当晚,温露十二枚钱,余下三枚。他倒出两滴,给息芽草润好根颈,又将剩下半粒碎灵砂碾入土中,等同屋人睡稳,才把草送进塔。

塔内春光比前一夜淡些,仍能照见根部。

这回白须碰到暗斑,没有硬顶,而是贴着边缘,长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侧根。青气经过它,细得像一根被拉长的丝,却没有断。

叶慎禾把眼睛闭上。

凝息诀他背了三年,里头说持之如线,他总以为线越粗越好,每次感到一股凉气便急着往里收。混进来的气越多,他越怕漏,反而一团团散掉。

他今晚只找最细的一缕。

第一回,没找到。

第二回,听见屋外有人咳嗽,心神一分,又散了。

第三回,他连自己肩膀已经耸起来都没察觉,憋得胸口发疼,睁眼缓了许久,才重新坐好。

草的根不会急着向谁证明什么。

叶慎禾望着塔门,慢慢把肩头放低。屋外的咳嗽又响了,他听见,却没有追着去想。那一点清凉绕过胸中滞涩,沿着早已记熟的口诀所指,一寸一寸向掌根走。

散掉许多,剩下更少。

他没有再抓别的来补。

到第九次呼吸时,指尖忽然暖了。

叶慎禾几乎要叫醒单湛,张开口,又闭住。他把那一点暖意轻轻送到碗底残存的水滴上,水面无声地动了一下,一缕薄汽升起,还没到鼻尖便没了。

他怔怔看着空出来的那点地方。

这么一点。

三年里,他不知梦见过多少回御剑凌空,醒来却连衣服上的水都烘不干。如今能温热一滴水,他竟觉得比梦里那条万丈云路还远。

手指很快凉下去,臂弯也发酸。他不敢再试,把草取回盆中,看见暗斑旁已经多出两条侧根。原来的烂处没有消失,新叶却稳稳撑住了。

后半夜,山风渐大。

单湛被篾帘拍墙的声音惊醒,披衣往外望了一眼,骂着说西口的风又倒着吹,按值夜排次,今晚偏轮到他守雾沟。

叶慎禾也站起来,把盆往床下挪。

“前日那块泄水塞,还紧么?”

“报过了,说春天就修。”

单湛提灯出门。叶慎禾望了望他的背影,想起刚买回来的两滴温露已经用掉,春天却不是说来就来。

他坐回床边,重新试着留住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