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天只够一株草
门缝比米粒宽不了多少,叶慎禾的手指伸不进去。
他取来一根针,慢慢往里送。针尖碰到塔壁,发出清脆的一声,没有进门。他换成竹片,也一样。
可那株草分明就在里面。
叶慎禾抿紧嘴,将塔放回桌上,盯着那片小叶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出来,让他看看。
下一刻,息芽草落进了碗里。
土团还是原来那点土团,半黑的叶子还是原来那几片叶子,只是根边多了一丝极细的白须。他怕自己看错,挪近烛光,竹片从根下穿过去,须根柔软地搭在片上,真的比方才长了。
叶慎禾轻轻吸了口气。
门外有脚步,他立即将塔挪开,拿旧衣盖住。单湛端着盆进屋,鼻子耸了耸:“你弄什么了,一股土腥气?”
“把根翻出来看了一遍。”
这是实话,只少说了一截。
单湛凑近那只碗,嫌弃地看一眼,甩鞋上床。他明早要去替母亲买药,得赶最早的车,睡前还数了两遍钱,将一封折好的家信压在枕边。
叶慎禾没有立刻告诉他。
单湛嘴上狠,连一块饼都肯分,可这塔若真是修士用的东西,就不止值一株草。叶慎禾见过苗师腰间的储物袋,也见过一个杂役只是替客人摸了摸袋口,便被一袖掀到泥里。
他如今连自己怎么送进一株草都说不清。叫朋友知道,不一定是好事。
等单湛呼吸稳下来,他才重新坐到桌边,借一点烛光做试验。
先是石子,铜钱,都不能进去。干草茎不行,带根的息芽草却能在他专心想着时没入塔脚。针不能伸进门,不代表草也过不去;那些细小的门格,仿佛只是让他看见里头。
他又从床边拔了一根长在墙缝里的野草。野草带着须根,湿土贴在根上,也进去了。
两株草同时落入时,塔里那点润光陡然暗下去。
息芽草新长的根垂了下来。
叶慎禾心里一紧,赶紧把野草取出。塔里的光没有立即恢复,他等了好一阵,才看见它慢慢沿土边亮起薄薄一线。
那块地只有饭碗口大,野草却几乎占了半边。
“是我贪了。”他低声说。
他本来还想着,若能装下整棚灵苗,三年尾钱便不算什么。可一株野草已将那点春意挤得奄奄一息,这塔给的东西,远没有他想的宽裕。
叶慎禾将野草放回墙缝,用手按好根边的泥,回桌前守着。
烛火烧短一截,息芽草的白须没再生长。塔里的一点湿土开始发灰,仿佛刚下过雨的小地,被晒了一整个午后。
他试着滴水。水沿塔檐流到桌上,里面没有湿。
只能先将草取出,润了原来的土,再送进去。
这回泥色深了,春光却仍旧黯淡。叶慎禾望着那团土,想到东棚:暖雾只能护根,真正养灵草的还有土里埋着的细灵砂。药圃每月发三粒碎砂给愿意学引气的杂役,多的要用工钱换。他这个月试石盏用掉两粒,最后一粒还裹在包袱夹层。
那粒只有半颗米大,边上裂着细纹。
再舍出去,这个月便没东西练引气了。
叶慎禾将它托在掌心,迟疑了很久,还是碾碎了一半,混到息芽草的根土里。
塔门微微一亮。
土中的白须像被谁轻轻唤醒,缓缓舒展开,贴住一小点银亮的砂屑。沿着那根须,叶慎禾看见一线极淡的青气,从根尖往上走,却没有一口冲进烂掉的根颈,而是停一停,再从旁边新生的细根绕过去。
他看得忘了眨眼。
平日灵根埋在泥下,拔出来,根气便散,看不到这样的细处。塔把一株草缩得很小,那缕气反而清晰,像在他眼前缓缓解开一个结。
窗纸渐白时,新根只生出半寸。
叶慎禾收回酸涩的目光,伏在桌上睡了一会儿。单湛起床时把他推醒,叹着气将剩下的半块饼塞进他手里。
“为一枚钱的草熬夜,你这个脑子,怎么还没穷死。”
他笑了一下,揉着发胀的眼睛,没争。
到了棚里,叶慎禾仍须挑水。他把塔包好贴身带着,肩上的担子却一点没有因此变轻。走到第三趟,自己右臂发酸,他忽然想起根气经过烂处的样子,放慢呼吸,试着让吸进来的那一点凉意别急着往胸口挤。
凉意停住一瞬,散了。
扁担也跟着偏,半桶水泼在鞋上。
叶慎禾立即站稳,重新握紧桶绳。
不能一边担水一边走神。草的根是草的根,他的气脉还没有听话到那个地步。
可方才那一瞬,他清清楚楚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掌心,像冬日攥住的一粒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