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砚城的雨落得没有声音。

沈砚秋站在东门灰白色的雨幕里，手指按住外套内侧那枚铜扣。铜扣贴着胸口，冷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她低头时，帽檐遮住了半张脸，路边玻璃倒影里的少年也跟着低头。

短发，窄肩，喉结是用药膏和贴膜做出来的轮廓，衣服买的大了两码。乍看没有破绽。

可她知道，破绽不在脸上。

城门上方的探查灯扫过来，光线从她鞋尖一路爬到眉骨。胸口铜扣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她别动。更远处，两个穿黑色长雨衣的人正沿着进城队伍逐个检查身份牌。

沈砚秋把旧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走进旁边的快递棚。

棚里堆满湿纸箱，纸箱上印着同一家电维修铺的标志。她蹲下来，借着遮挡把身份牌翻出来。卡面上写着：沈秋，十七岁，临砚城异灾研修院新生。

这个名字不是她的。

她原本叫什么，已经不能在公开场合说。自从妖脉被封进身体，她的名字就像一根被剪断的线，越是用力拽，越会从记忆里滑走。追查她的人未必认识她的脸，却一定认识她真正的气息。

研修院是临砚城唯一会收留“资料有缺口”的地方。只要通过入院审核，她就能暂时躲进学院的封锁区里，再想办法找出封脉的人。

前提是她得先进去。

探查灯的光从棚外扫过，脚步声停在纸箱另一头。沈砚秋屏住呼吸，闻到雨水、泥土和金属伞骨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伸手摸到折叠剪，却听见铜扣里传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咔。

一道细纹爬过扣面。

沈砚秋的心口骤然一沉。封脉铜扣不能在这时候坏。

她咬住舌尖，借痛意压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金色。等巡查者从棚外走远，她才松开手。掌心全是冷汗。

研修院的校门在城北，灰色高墙上没有校名，只有一排细小的白灯。雨水沿着墙缝流下来，像很多条被擦淡的字。门卫没有让她多解释，只将身份牌放进一台黑色机器。

机器发出滴的一声。

屏幕上的“沈秋”闪了两下，最后一个字忽然变得模糊。

门卫皱眉：“资料重新录过？”

“路上淋湿了。”沈砚秋立刻把身份牌拿回来，“我这个人……字也不太稳定。”

门卫抬头看她。

她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写字难看，老师都这么说。”

门卫没笑，只指了指登记处：“去找陆助理补录。别让名字在系统里空着。”

登记处在一号楼底层，门口排着十几名新生。有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有人抱着防护头盔，还有人把一只会自己打喷嚏的纸箱护在怀里。临砚城的异灾研修院不教普通科目，入学第一项要求是学会分辨哪种异常可以碰，哪种异常必须绕着走。

沈砚秋排到窗口时，前面的人刚拿到寝室牌。

“岑照，三号楼七层，七零三。”陆弦低头核对资料，“单人申请已取消，寝室改为双人制。自行选择搭档，逾期由系统随机分配。”

那个男生接过牌子，没说谢谢。他个子很高，黑发被雨打湿，水珠沿着耳后滑下来，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最奇怪的是，他经过窗口时，登记册里有一行细微的纸声。

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岑照”两个字。

沈砚秋抬眼。

岑照也停了一下，侧过脸看她。

那双眼睛并不锐利，却让她胸口的铜扣立刻发热。妖脉里躁动的东西仿佛被一只手按住，短暂地安静下来。

只是一瞬。

但已经够她确定了。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能压住封脉松动。

“下一位。”陆弦敲了敲桌面。

沈砚秋走到窗口，递上身份牌。屏幕上的“沈秋”再次模糊，像水中被搅开的墨。

陆弦看了看屏幕，又看她：“身份确认需要第二人见证。你有认识的同学吗？”

“刚才那位。”沈砚秋指向门外。

陆弦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岑照？”

“对。”

“你们认识？”

“不认识。”

陆弦的眉毛抬了一下。

沈砚秋立即补充：“但我觉得我们很有缘。”

门外的岑照刚好回头，神情平静得像没听见。

陆弦显然不想研究新生的缘分：“去问他愿不愿意与你同寝。寝室搭档要共同承担演练积分和夜间巡检，别随便乱选。”

沈砚秋追上岑照，在楼梯口拦住他。

“同学。”

“我不是。”

“什么？”

“不是你认识的同学。”岑照看着她，“你刚才说不认识我。”

沈砚秋被堵了一下，迅速改口：“那我们现在认识了。”

“我不和陌生人同寝。”

“我会洗碗，会安静，会在你半夜撞鬼时帮你把鬼按回去。”

岑照终于皱眉：“研修院不允许学生私自处理异常。”

“那我负责按住，你负责上报。”

“你听不懂规则？”

“我听得懂。”沈砚秋向前半步，胸口那阵压迫感立刻减轻，“所以我在申请成为你的室友。”

岑照盯着她的脸，视线停在她帽檐下方。那一刻，沈砚秋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他听见了。不是声音，是名字底下那条快要断掉的线。

她的手指悄悄收紧。

岑照却只问：“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住？”

“因为你看起来不爱说话。”

“这算理由？”

“我也不爱说话。”

“你从追上来开始说了三十七个字。”

沈砚秋：“……”

她把声音压低：“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室友。你身上的气息很安静。”

岑照的眼神终于变了。

短暂的警惕从眼底浮出来，又被他压回去。他没有追问，只伸手接过她的身份牌，走到登记终端前。

“如果你资料有问题，”他说，“我会第一时间上报。”

“可以。”

“如果你违反夜间规则，我会把你名字写进记录。”

“可以。”

“如果你在寝室里藏异常物品——”

“我没有。”沈砚秋说得太快。

岑照看了她两秒，把身份牌放到感应台上：“那就签字。”

终端亮起蓝光。两人的名字并排出现，中间自动生成一条室友确认线。

沈砚秋刚松一口气，屏幕上那个“秋”字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白缝。

岑照的手指按在确认键上，没有立刻落下。

“你的名字，”他低声说，“刚才在响。”

沈砚秋抬头，强行笑了一下：“可能是我肚子饿了。”

“名字不会饿。”

“我的名字比较特殊。”

岑照看着她，最后按下确认。

蓝光穿过终端，铜扣的热意慢慢退去。沈砚秋胸口的妖脉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缝隙躲进去的兽。

她接过寝室牌，低头看见上面写着：七零三，室友岑照。

身后，登记册里那个“沈秋”轻轻响了一声。

这一次，像是有人在纸上划掉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