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室友,今晚别替我报到

别问我为什么怕血

沈砚秋第二天晚上迟到了。

不是迟到集合,是迟到晚餐。

她在盥洗室里待了二十分钟,盯着排水口里那条细细的红线,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不是普通的血,颜色太亮,像融化的朱砂。她只割破了一点手指,血却沿着水面向上爬,碰到铜制下水盖时才慢慢散开。

封脉铜扣的裂纹比昨天更长。

她用冷水冲了许久,直到皮肤发白,才把手指包好。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依旧是黑的,但黑色底下压着一层淡金。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秋。”岑照说,“你还有三分钟。”

“我知道。”

“你已经迟到十七分钟。”

“我在进行个人卫生。”

“学院允许。”

“所以你可以走了。”

门外安静下来。

沈砚秋以为他真的走了,开门时却差点撞上他的肩膀。岑照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只纸袋,里面是干净的白衬衣和一包止痛片。

“你衣服上有血。”他说。

沈砚秋低头。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蹭出一小片暗红。

她立刻把手背到身后:“不是我的。”

岑照看着她。

“好吧,是我的。”沈砚秋压低声音,“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没有想。”

“你脸上写着想了。”

“脸不会写字。”

“你们研修院的人是不是都不懂玩笑?”

岑照把纸袋递给她:“陆弦让你去医务楼复查。演练后你的身体指标不正常。”

沈砚秋没有接:“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疾病。”

岑照的视线落在她包扎的手指上:“会流血?”

“会。”

“会听见不存在的声音?”

“也会。”

“会在危险时长出鳞片?”

沈砚秋心口一跳。

岑照却已经移开视线:“你刚才在走廊灯下,袖口有反光。”

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试探的痕迹。没有。他像只是陈述事实。

“这病很复杂。”她说,“传染吗?”

“我问你。”

“不会。”

“会死人吗?”

“看情况。”

“那就去医务楼。”

沈砚秋被他拽着袖子往外走,直到楼梯口才反应过来:“你这是对病人毫无同情心。”

“我在避免室友死在寝室。”

“听起来更像怕写报告。”

“也有这个原因。”

医务楼的灯比宿舍亮,墙上贴着各种异常反应处理图。沈砚秋一路低着头,尽量避开玻璃门上的倒影。靠近岑照后,血线留下的灼热感逐渐减弱,妖脉也没有继续冲撞。

医务室门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旧水务公司的蓝色工装,膝盖上放着一份申请表。负责登记的护士问了三遍:“姓名?”

男人张了张嘴,脸上露出茫然。

“我……我姓……”

他低头看表。

姓名一栏空着。

“身份证呢?”护士问。

男人摸遍口袋,拿出一张已经磨花的卡片。照片还在,名字的位置却像从来没有印过。

护士皱眉:“先生,你先坐下。我叫保卫处来。”

“我有名字。”男人急忙说,“我叫……我叫……”

他越是用力回想,脸色越白。坐在旁边的人开始往远处挪,像是害怕被他身上的什么东西碰到。

沈砚秋听见一声极轻的裂响。

不是纸。

是那个人脑子里的某个位置裂开了。

岑照停下脚步。

“你听见了?”沈砚秋问。

“嗯。”

“是什么?”

“名字在掉。”

他走到男人面前,蹲下,与对方保持平视:“你记得自己在哪里工作?”

男人呆了呆:“水务公司。”

“哪一处?”

“临砚……临砚北……”

“北渠管理站?”岑照问。

男人猛地抬头:“对!我在北渠管理站值夜班。”

岑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砚秋看见了这个动作。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和昨晚面对无面人时一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岑照问。

男人摇头:“今天早上。我的同事先叫不出我,后来手机里的联系人变成空白。只有这张旧工牌……可是它也快没了。”

他把工牌递过来。

牌面上只有照片和一块淡淡的蓝色底纹。

沈砚秋伸手去接,铜扣突然一热。工牌边缘浮出一条湿黑色水痕,像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渗出来。

她立刻缩回手。

岑照看见了,却没有问。

他用两指压住工牌,低声说:“看着我。”

男人迟疑地抬头。

“你不是空白。”岑照说,“你是北渠管理站夜班员。你今天来医务楼,因为你正在失去姓名。”

男人的眼神逐渐聚焦,嘴唇颤抖:“我姓周。”

岑照没有接话,只问:“叫什么?”

“周……周——”

名字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手掐住。

岑照的耳边立刻涌出血色。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低得发哑:“周简。”

男人猛地喘了一口气。

“对。”他说,“我叫周简。”

工牌上的空白恢复了一小块,照片下方浮出两个模糊的字。

护士惊讶地看着岑照:“你是家属?”

“室友。”

“你们住一起?”

“对。”

沈砚秋看他:“我们什么时候住一起?”

岑照没有看她:“从昨天开始。”

护士点点头,把两人的信息登记在同一张观察表上。沈砚秋盯着那张表,发现周简的病例备注里有一行旧记录:曾于废弃水文观测站附近参与设备检修。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水草味,空白姓名,演练里的无面人,还有铜扣裂纹上的黑线,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到了一处。

护士将观察表合上:“这属于异常扩散事件,学院会接手。你们新生不要私下调查。”

“我们也没打算。”岑照说。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

他面无表情,手却在袖口里攥紧了。

从医务楼出来时,沈砚秋把那包止痛片塞回他手里:“你耳朵还在流血。”

“没有。”

“有。”

“很少。”

“很少也会污染床单。”

岑照接过止痛片,没有吃,只问:“你的病,叫什么?”

沈砚秋走下台阶:“你不是说不问吗?”

“我现在问了。”

她停在雨后的灯影里,半真半假地说:“名字不稳定症。”

岑照看着她。

沈砚秋又补充:“传染方式是靠近一个特别麻烦的人。”

“那你离我远一点。”

她笑了笑:“不行。”

这次岑照没有立刻反驳。

医务楼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里面的周简忽然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喊了一声。

“水位线……已经到门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