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划掉的人
第三天上午,旧档案廊道被封了。
封锁带从一号楼拉到后山墙边。陆弦守在入口,拿着临时通行名单反复提醒:“新生不得靠近,不得拍照,不得带走纸档。”
沈砚秋站在人群最后,望见廊道里的灰白档案柜。昨晚周简的话仍在耳边:水位线已经到门里了。
岑照站在她身侧:“不要进去。”
“我还没说要进去。”
“你看了入口四次。”
“我在数警示灯。”
“你数的是门锁。”
沈砚秋瞥他:“你是不是从小就讨厌聪明人?”
“我没有讨厌你。”
“那就是讨厌所有人。”
岑照没有否认。
陆弦忽然叫他们过去,递来临时调阅单:“昨晚三组的异常记录被归进旧档案廊道。你们是当事人,协助核对。”
“不是说新生不得靠近?”
“所以由我带你们进去。”
岑照扫过纸面:“调阅范围?”
“参与名单、模拟场结构变更记录、近期落名症病例。”陆弦神情严肃,“只看,不问,不带走,尤其是最后一类。”
厚墙隔绝了雨声。三人沿石地深入,每隔十几步才亮起一盏灯,照出褪色的分类牌:灾害演练、身份异常、旧城设施、人员失踪。
经过“旧城设施”时,沈砚秋胸前的铜扣微微发热。
岑照侧脸:“又不舒服?”
“天气冷。”
“今天二十三度。”
“我体质特殊。”
“我知道。”
他说得自然,沈砚秋反而不敢问他究竟知道多少。
第三排档案柜里,唐寂、林小满和岑照的名字都在,“沈秋”却被墨水涂掉一半,末尾还多出一行空白编号,与演练终端上的第四名成员一致。
“不是学生编号。”岑照说,“像旧档案的水印。”
沈砚秋碰了碰纸边。纸面潮冷,带着水草味。旁边柜门忽然轻响,陆弦正在远处核对文件,并未察觉。
岑照挡住她,拉开柜门。里面只有一只旧铁盒,盒盖刻着临砚城水文处的标志,以及一道从中断开的圆形水位线。断口与封脉铜扣的裂纹几乎相同。
“你认识?”岑照问。
“不认识。”
铜扣烫得几乎灼穿衣服。岑照没揭穿,只抽出盒下的索引纸。上面写着:北渠旧水文观测站。封存原因:人员登记异常,设备持续记录不存在的水位。
廊道尽头忽然有人喊:“陆助理?”
入口的档案管理员抱着一摞纸走来。他戴着灰帽,脸色苍白:“我来送旧档案,这份给你。”
封面写着《北渠旧水文观测站值班人员名册》。沈砚秋刚看清三行姓名,字迹便像被水泡开,迅速淡去。
老人愣住,继而盯着陆弦:“你叫……你是……”
陆弦的名字从名册上消失了。下一秒,陆弦也露出陌生神情:“请问你是谁?”
“我是档案管理员。”老人慌乱后退。
“管理员叫什么?”岑照问。
老人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廊灯一盏接一盏熄灭。纸张从老人怀中散落,触地便化为空白。
“别让他离开灯下。”
岑照抓住老人手腕:“看着我。你是谁?”
“我……我姓……”老人剧烈发抖。尖锐裂声在岑照耳边响起,他脸色发白,却没有松手。
老人身后的墙上浮出黑水字:身份确认失败。
铜扣骤然滚烫。沈砚秋知道这里有陆弦、有封锁系统,任何异常都会留下记录,可老人眼里已经失去“自己是谁”的方向。
她冲过去按住老人肩膀。
妖脉撞出胸口,金色纹路爬上手背。所有档案柜同时响起翻页声,墙内仿佛有水奔流,一个遥远声音正呼唤她真正的名字。
不能听。
她咬牙把力量压进老人身体。老人胸前浮出黑影,其中缠满断裂的姓名。沈砚秋抓住一截向外扯,剧痛从指骨烧上肩膀。
“沈秋!”
她回头时视线已经重影。岑照看见了金纹,眼中没有惊惧,只有确认。他没有追问,只按住她的手腕。
“沈秋。你在旧档案廊道。你是七零三的室友。现在把人带出去。”
他的声音穿过翻页声,将她拽回现实。黑影脱离老人胸口,坠地化作一滩没有倒影的水。
老人猛吸一口气:“我叫秦恪。”
“你是这里的档案管理员。”
“我是。”
“你认识陆弦吗?”
秦恪茫然摇头。陆弦低头看向身份牌,自己的名字只剩一半。
廊灯重新亮起。沈砚秋手背的金纹渐渐消退,皮下仍灼痛。岑照握着她的手腕,确认她的脉搏后才松开。
满地空白文件中,唯有一页北渠旧水文观测站平面图留着字。红笔圈出一条地下管线,旁注:水位记录并非来自河道。
陆弦立刻收走图纸:“今天到此为止。”
岑照看着他:“你知道落名症从哪里来?”
陆弦沉默。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离开前,沈砚秋回头。秦恪紧攥姓名牌站在灯下,陆弦的名字只剩最后一个字,那道黑水痕迹却已沿柜底向门外延伸。
回到七零三,岑照把索引纸摊在桌上:“你不该救秦恪。你暴露了。”
“但我救了。你也看见了。”
“我会保密。”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先救了人。”
沈砚秋一时无话。窗外重新响起雨声。
岑照折好索引纸,收入记录册:“明天学院会重新安排搭档调查。你不能独自去北渠旧水文站。”
“你要一起?”
“我要确认那里有没有名字裂痕。”
“只是为了确认?”
“否则呢?”
沈砚秋压住仍发烫的铜扣:“说定了。你负责听名字,我负责开门。”
“你会开锁?”
“不会。”
“那你负责什么?”
“负责不让你替我报到。”
岑照看了她片刻,低头在记录册上写下两人的名字。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沈砚秋看着最后一笔落下。两个名字都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