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气象塔的风向屏突然全部归零。

林砚盯着屏幕，手里的记号笔停在半空。塔外明明还有风，老旧窗框被吹得咔哒作响，观测杆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所有箭头同时垂直向下。

她拿起对讲机：“三号楼，报一下地面风速。”

只有沙沙声。

“周衡，听见没有？”

频道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像指甲碰在玻璃上。林砚等了两秒，重新呼叫，仍然没有回答。

值班室的灯闪了三下。窗外城市的灯带正在熄灭，从西侧街区开始，一盏接一盏，黑暗沿着道路向气象塔推进。那不是停电，停电不会如此整齐，也不会在黑暗边缘浮着一层灰白的雾。

林砚起身走到窗边。雾贴在远处高楼之间，像一面没有厚度的墙。楼顶的广告牌还亮着，光却照不进去，所有声音也被截断了。她看见一辆公交车停在路口，车门张开，里面没有人下来。

塔体忽然向下一沉。

桌上的水杯翻倒，水沿着仪器台流进插线板。林砚扑过去拔掉电源，右肩撞在柜角上。警报姗姗来迟，红灯转了半圈便熄灭，备用电池只剩百分之九。

她抓起安全帽和测绘包，冲向楼梯。气象塔共有十二层，值班室在最上方，电梯早在半小时前就停了。每落下一层，脚下的钢梁都会发出低沉的呻吟，像整座塔正在水里下沉。

五层平台的门被风顶住。林砚用肩膀撞开，迎面是一股寒气。楼下的玻璃连廊已经被黑雾贴住，雾里没有街灯，也没有车辆，只有若有若无的人声。

“林砚。”

她的脚停住。

那是林澜的声音。

“姐，别走楼梯，下面有人。”

林砚握紧门把手，指节发白。妹妹失踪两年零四个月，最后一条语音里也是这样叫她。可声音从雾里传来，距离近得像站在门后。

她没有开门，只低头看地面。门缝下没有脚影，只有一层薄霜从缝隙向内爬。

“林砚，开门。”声音又说，“我冷。”

林砚退后一步，把随身测温仪贴到门缝附近。屏幕上的温度从十九度跳到零下三度，随后又跳回二十度。她将设备收回，转身往下跑。

“如果真是你，你不会叫我开门。”她对着空楼梯说，“你知道我会先测温。”

七层的设备间传来金属撞击声。林砚循声推门，发现里面的备用蓄电池箱歪倒在地，箱后露出一条窄缝。她蹲下去，用手电照进缝隙，看见一个灰色防水盒。

盒盖上有一道旧划痕，组成半个三角和一个短横。

林砚认得那个记号。林澜做野外标记时，三角代表回收点，短横代表不可移动。

她打开防水盒，里面没有电池，只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导航芯片。芯片表面贴着褪色标签，写着两个字：林澜。

塔体再次下沉，防水盒在她掌心震动。芯片自己亮了起来，投出一道窄窄的蓝光。值班室的旧终端无电自启，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外部气压失稳。结构剩余承载：百分之六十四。】

第二行缓慢浮现：

【识别到旧航线记录。是否接入？】

林砚没有碰键盘。她先检查终端背后的线路，发现主电源断开，只有芯片与接口之间有微弱电流。她用测电笔碰了一下，指示灯亮起。

屏幕上的光标跳动，像在等她回答。

楼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从六层走廊一步一步靠近。脚步拖得很慢，鞋底踩过积水，停在设备间门外。

“姐。”林澜在门外说，“你终于找到我了。”

林砚将防水盒塞进内袋，反锁设备间。她知道塔内没有第二个人能在黑雾里保持体温，也知道周衡的鞋底带有金属护片，走路不会发出拖水声。

门把手轻轻压下。

终端忽然亮出新的提示：

【接入旧航线，将消耗一段与目标相关的记忆。】

林砚望着门把手缓慢下沉，按下了确认键。

设备间外的声音立刻消失。整座气象塔却在下一秒向下坠了半层，钢梁的断裂声从脚下炸开。林砚抓住设备柜，感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掏走。

她想起林澜的名字，想起她留下的记号，却突然想不起妹妹最后一次笑时，嘴角究竟向哪边抬。

终端给出航线读数：

【地下维护层，存在可用蓄电模块。建议：三十分钟内完成回收。】

门外，另一个声音开始敲门。

这次，它学的是林砚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