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载量不会说谎
林砚没有立即开门。
门外的敲击仍在继续,一下,两下,间隔稳定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那是她自己的敲门习惯,林澜小时候被关在阳台上时,曾学着她这样敲门。
她把手电关掉,贴着门侧蹲下。门下的霜线已经停止,温度计显示室内十八度,门外却没有任何热源。
控制台屏幕还亮着。地下维护层的平面图只显示出一条绿色路线,沿着塔体中央井筒向下,终点标着蓄电模块。路线旁有一串数字:三十分钟。
这不是倒计时,更像控制台根据塔体下沉速度计算出的安全窗口。
林砚取出粉笔,在设备间门边画了一道短线。她把记号画在腰部高度,又在自己手套上写下“地下,回收,勿信声音”。做完这些,她才拔出门栓。
门外空无一人。
六层走廊的积水沿墙流动,水面却没有反光。林砚把一颗螺母推过地面,螺母滚出几米,撞在楼梯口的消防箱上。没有任何东西扑出来。
她没有因此放松。黑雾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藏着什么,而是它能让人以为周围什么都没有。
中央井筒的检修梯通向地下。塔体每下沉一次,梯架就会震一下。林砚先把安全绳扣在腰上,再把另一端挂到扶手。测绘包里只有一卷胶带、两支荧光棒、一个小型温度计、三块压缩食品和一把折叠扳手。
她看了一眼手腕表,凌晨一点二十八分。
下到三层时,耳机里突然传来周衡的声音:“林砚,别去地下。”
林砚停在梯子上。
周衡是维修主管,声音粗,尾音总会往下压。他失联前最后一通电话里说,七层电池箱的接线已经修好,叫她不要擅自进中央井筒。
“你在哪?”林砚问。
“我在下面,门卡坏了。”
“说出今天的日期。”
耳机沉默了两秒:“九月十六。”
林砚低头看表盘。现在是九月十九日。
她继续下行。
地下维护层比图纸标记的宽,墙壁上覆着一层湿亮的黑膜。手电照过去,光线像被厚布吸走,只能照出半米。蓄电模块在走廊尽头,外壳已经被水淹到一半。
林砚涉水过去,先测液面温度。水是十二度,低于周围空气,却没有流动。她用扳手敲了敲模块外壳,里面传来空响。
模块没有完全坏。
她拔掉进水的接口,拆开底部盖板。两根铜线烧黑,一块储能片裂了一角。若直接拖走,重量会把她带入水里。她只能先把储能片拆下来。
耳机里又响起声音:“林砚,左边。”
这次是她自己的声音。
手电向左扫去,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穿着周衡的橙色工装。人影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林砚没有出声,蹲下来,把胶带缠在扳手柄上。她从水面捡起一枚螺丝,朝人影旁边扔去。
螺丝落地,没有声音。
水面也没有波纹。
人影慢慢转过头。它的脸被黑雾抹平,只剩两道湿亮的凹痕。它张开嘴,却没有声音出来。
林砚立即低头,把手电压到脚边。她曾在灾害调查中见过声学死区,越靠近异常中心,声音越会先消失,随后才是热量。那东西没有脚步、没有呼吸,不是被黑雾遮住,而是根本不属于有体温的东西。
她把储能片从模块中撬下来,塞进防水袋。人影忽然向前滑了一米,水面依然不动。
林砚转身就走。
走廊的出口在右侧,她没有按照控制台路线返回,而是用荧光棒在墙上折成箭头。身后那东西没有追赶,却每隔几秒出现在更近的位置: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林砚咬住手套,拉开中央井筒的防火门。门轴锈死,她用肩膀顶了三次,右膝重重磕在门槛上。疼痛让她没有回头。
人影停在门外。
“姐。”它说,这次声音像林澜,“你不记得我了。”
林砚把防火门反锁,声音隔着钢板变得很轻。
“记得名字,不等于相信声音。”
她爬上检修梯。半途中,控制台自动弹出提示:
【回收成功。特殊航线剩余代价:目标相关记忆一段。】
林砚的脑中闪过一片白。她忽然想不起林澜小时候住在哪一间房。
她停在梯架上,手指抓得发痛。那不是普通遗忘,连房间的颜色、窗户朝向和床的位置都一并被擦掉了。
上方的塔体又一次震动。控制台显示承载量降到百分之五十七。
林砚抬头看见楼梯尽头的蓝光,立即加快速度。她必须在下一次下沉前把储能片接回主机,至少让气象塔停止继续坠落。
可当她回到七层时,设备间门边的粉笔线变成了两道。
其中一道不是她画的,箭头指向了塔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