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升空
回到气象塔时,林砚的左臂已经麻了。
翼梁比她预估的重,复合材料外壳被空港的传送带压出两道裂口。她把它拖进七层设备间,先用胶带封住裂口,再用钢索临时固定在塔体外侧。控制台显示承载量百分之五十二,剩余电力百分之十九。
地下回声没有再出现。
塔顶的第二道粉笔箭头却变成了一个完整三角形,三角中心多出一枚黑点。林砚盯了几秒,用手套擦掉它。粉末沾在指腹上,冰冷得像霜。
“你要是想让我上去,至少给个不会掉下去的理由。”她对空塔说。
回答她的是塔体内部连续三次震动。
控制台立刻跳出新读数:东南方低压潮提前抵达,九分钟后覆盖气象塔。若塔体仍停留在当前高度,外墙将承受横向剪切力,预计断裂两层。
林砚把所有食物、工具和芯片重新清点。压缩食品两份,滤芯一枚,测温仪一台,折叠扳手一把,导航芯片一枚,翼梁一根。她将急救包固定在胸前,给左臂重新包扎,绷带很快被血染出一小块红。
控制台可以启动升降舵,但需要手动将备用蓄电模块接入主回路。接线箱在塔外八层平台,那里已经被黑雾贴住。
林砚戴上呼吸面罩,检查过滤阀。黑雾未必通过呼吸传播,但她不能把赌注压在“未必”上。
八层外的平台护栏已经断掉一半。林砚用安全绳绕过主柱,踩着倾斜的检修梁往接线箱移动。风压越来越强,雾沿着钢梁往上爬,经过的地方结出一层细霜。
她把温度计贴在护栏上,读数零下七度。
脚下的塔体忽然向右倾。林砚整个人撞在钢柱上,安全绳绷紧,左臂伤口裂开。她忍住疼,伸手摸到接线箱的锁扣。
锁扣旁贴着维修标签:周衡,九月十八日。
标签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字:不要接第三根线。
林砚打开箱门,里面有三根颜色相同的铜线,只有线头上刻着细小编号。第一根接主电,第二根接蓄能,第三根已经被烧黑。
她没有凭直觉选择,而是拿出测电笔逐根检测。第一根有脉冲,第二根无电,第三根传出持续低温。
她把第二根接入储能模块,再用绝缘胶带固定。黑雾贴到平台边缘时,耳机里有人说:“接第三根。”
声音是周衡。
“第三根能让塔飞得更高。”
林砚看着那根烧黑的线。线皮上有细小的水珠,水珠没有凝结,正一点点向接线箱内部流动。
“你不是周衡。”
“你也不是林砚。”声音回答,“你忘了她的脸。”
这句话击中了她。林砚的手指停在半空,脑中掠过一间陌生房间,窗边摆着两把椅子,却没有人的脸。她几乎要把第三根线接上,塔体却突然向下坠了一截。
惯性把她甩出平台。安全绳勒住腰,她的脚悬在黑雾上方。雾里伸出无数细长的灰白线条,像手指,又像电缆,沿着她的靴子向上摸索。
林砚咬住牙,抓住接线箱边缘。她没有力气把自己拉回去,只能用右手摸索折叠扳手。扳手从腰侧滑落,砸进黑雾,连声音都没有。
她看见控制台的远程画面。主回路只差最后一个机械开关,而开关就在接线箱内侧。
左臂已经使不上力。林砚把安全绳再绕一圈,用肩膀卡住,随后用右手伸进箱内,摸到开关。
“启动就会丢记忆。”控制台提示。
“我知道。”
“目标相关记忆无法选择。”
“我也知道。”
她按下开关。
整座气象塔发出巨响。升降舵从塔底弹出,空气被切成两道尖锐的气流。平台下的黑雾被短暂推开,露出城市残破的街区。塔体缓慢升高,先离地半米,又升到三米。
林砚终于爬回平台。她翻身躺下,胸口剧烈起伏。控制台上的低压潮已经撞上塔身,塔体却没有继续下沉。
屏幕中央浮现一行字:
【特殊航线启动完成。记忆交换开始。】
林砚闭上眼睛。
她失去了林澜童年时期的脸,也失去了那间房间的颜色。紧接着,一段从未见过的画面闯入脑海:云层之上,一座庞大的金属堡垒展开黑色翼面,堡垒侧壁亮着四个白字。
空中堡垒。
画面尽头,有人用灯光发出短、短、长、短的信号。
林砚握住导航芯片。芯片回以同样的节奏。
气象塔升到三米后突然停住,像被一只手拽住。控制台显示:
【仅完成悬浮,无法航行。】
林砚望向云层裂口。那座堡垒正在移动,方向是北方。
她已经记不得妹妹的脸,却记得那组信号是林澜发明的。
“等我。”她对云层说。
身后,设备间门内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把她擦掉的黑点,重新画在了三角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