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上的陌生堡垒
气象塔悬浮了十一分钟,便开始缓慢下沉。
控制台给出的下降速度只有每分钟六厘米,数字看起来不快,林砚却知道这意味着塔体正在消耗最后的蓄电。没有持续升力,三小时内它仍会回到黑雾里。
她把翼梁安装到东侧外壁。临时支架无法承受完整航行,只能调整塔身姿态。每拧紧一枚螺栓,塔体都会轻微偏转,脚下的金属地板像船一样晃动。
左臂伤口已经凝住,右膝肿得发硬。林砚没时间处理,只把最后一片止痛贴压在膝盖上。药效不会让伤势消失,只能让她继续站着。
控制台上的地图终于显示出北方目标。空中堡垒距离气象塔约四点八公里,高度超过云层,速度很慢,像一座被风推着走的城市。
林砚将导航芯片插入接口。屏幕没有显示姓名,只出现一段断裂坐标和一串数字:7249。
她立刻想起空港索道上那串手写编号。七代表主风向,二代表低压层,四代表回收时间,九代表人员数量。可最后一个数字不可能是九。林澜参与调查时,旧航线的人员数量最多只有八人。
除非她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控制台发出提示:
【目标回应。是否建立短程牵引?】
林砚按下确认。气象塔顶部的天线展开,一束暗蓝色电弧射入云层。电弧没有声音,云层却出现一条笔直的裂缝。
远处的空中堡垒亮起四盏灯。
短、短、长、短。
林砚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林澜小时候自创的求救信号。她们住在海边时,林澜总在暴雨天用手电筒躲在衣柜里发信号,要求姐姐带她出去。林砚记得信号的节奏,却想不起那个衣柜是什么颜色。
目标堡垒向这里转了一个角度,黑色翼面底部露出一排舷窗。舷窗里没有人影,只有几盏逐次熄灭的灯。
牵引线忽然绷紧。气象塔向北移动了十几厘米,外壁翼梁发出变形声。林砚关闭牵引,重新检查承载读数。
【翼梁负荷百分之九十一。继续牵引将导致断裂。】
她没有选择继续。气象塔目前只是一座悬浮的铁塔,不能用一次冒险换取立刻靠近目标。
下方黑雾开始升高。
雾面不再平静,数十道声音从不同方向同时传来。周衡、林澜、值班室里的自己,还有陌生男女的哭喊混在一起。它们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只不断重复“回来”“开门”“别丢下我”。
林砚关掉外放扬声器,却无法切断耳机。声音从骨头里传出来,像有人把嘴贴在她的颅骨内侧。
“林砚。”妹妹说,“你已经忘了我。”
她握住导航芯片,强迫自己看现实中的数据。塔体高度二点四米,电量百分之十一,滤芯剩余一枚,翼梁负荷百分之七十二。声音可以说谎,读数暂时不会。
设备间传来金属拖动声。
林砚转身,看见门缝下伸进来一截黑色线条。线条没有实体,却在地板上留下水痕。她抓起急救包,退到控制台旁,找不到可以封门的重物。
“元件仓。”她忽然想起七层另一个隔间。那里存放着旧式配重块,离门只有五米。
她冲过去拖出一块铅制配重。右膝疼得像被钉穿,速度却不能慢。黑线已经缠上门槛,门板向内弯曲。
林砚把配重块推到门后,随后拆下翼梁固定用的钢索,绕过门把手和设备柜。钢索只能拖延,不能真正阻止黑雾。
控制台突然亮起一行新信息:
【检测到第二座堡垒的主动广播。】
屏幕上出现一段文字,不是系统字体,而是手写体:
“姐,如果你还能读到这条记录,不要相信我留下的脸。”
林砚看着那句话,背脊发冷。
她已经没有妹妹的脸可以相信。
门后的声音忽然停止。黑线从门缝收回,设备间恢复安静。下方黑雾也暂停上升,仿佛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等待她作出选择。
远处的空中堡垒再次发出灯光,这次不是求救信号,而是一串坐标。
坐标终点标在北方一片没有城市记录的云区。
林砚将坐标抄在手背上,再把导航芯片取下。她没有追过去,因为气象塔还没有足够的电,也没有能承受长距离飞行的结构。
她打开维修清单,在“寻找燃料”“加固翼梁”“更换滤芯”三项后面分别画上圈。
然后,她在清单最下方写下第四项:确认林澜是否仍在堡垒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背上的坐标开始变淡。
不是墨水褪色,而是她正在忘记刚才看见的数字。
林砚立即拿起相机拍下手背。相机屏幕里,坐标只剩三位。
她将照片保存,抬头看向云层。
那座空中堡垒已经消失,只留下四盏灯的余光。
而气象塔的控制台,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动输入了下一条指令:
【返航航线锁定。目的地:林澜记忆中的家。】
林砚按住停止键,塔体却开始向西偏转。
她第一次意识到,控制台未必只是在帮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