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痕航图
临河镇的雨下到傍晚才停。
顾砚秋把窗扇推开一条缝,潮气立刻钻进屋里,压住了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灯芯缩成一点蓝,照得纸上的河道忽明忽暗。她用镇纸压住航图四角,指腹沿着北岸那条细黑线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三个被墨涂过的字上:哑口。
这段水道原本不叫哑口。旧图上写的是回风汊,因河身在两道土岗间打了个折,船进去后,岸上的声音会被水面吞掉。五年前,顾砚秋的母亲顾兰舟曾替漕运司重测这里,回来后把回风汊三个字刮掉,另写了哑口。那张图后来随她一起失踪,只剩下顾砚秋从废纸堆里拼出的半角。
门外有人敲门,三长两短。
“顾姑娘,船东来了。”
说话的是镇上的脚夫老吴。他没进门,只把一封油纸包着的信从门缝下塞进来。顾砚秋拆开封口,里头是一张新绘的货单,收货人写着梁记染坊,货物是六十桶靛青和十二箱朱砂,押船人陆沉舟。
信末只有一句:哑口的工钱加三倍,今夜答复。
顾砚秋把信折好,问:“船什么时候走?”
“后日寅时。若姑娘不接,梁东家就请外地的图师。”
“他为什么非要过哑口?”
老吴在门外咳了一声:“南岸水浅,绕行要多四天。再说,前阵子几条船失踪,大家都说是水鬼闹事,梁东家想找个懂图的人压压惊。”
顾砚秋笑了一下:“水鬼不认航图,船东认。”
她重新看向黑线旁边的三个船名。青芦、顺平、广泰,都是去年秋后失联的货船。三条线的末端没有沉船记号,反而都在哑口入口处断掉,像有人故意擦去后半程。
“我接。”
门外安静片刻,老吴问:“您不怕?”
“怕。”顾砚秋将航图卷起来,“所以才要去看。”
翌日清晨,她带着图箱到南码头。梁东家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一件油亮的青布褂,见她先看图箱,再看她的手,目光停在她右手虎口的墨茧上。
“你就是顾兰舟的女儿?”
顾砚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船上有几名水手?”
“七个,加押船的陆师傅。”
“夜里是否点灯?”
“自然点。”
“进入哑口后,灯挂船尾,不许挂船头。所有人不得回应水下声音,不得擅自解缆。”
梁东家脸色一沉:“我请你来画路,不是请你立规矩。”
“那就不用我。”
她转身便走。梁东家在她身后喊住她:“顾姑娘,规矩照办。只要能把货送到,工钱按三倍。”
装船时,顾砚秋第一次见到陆沉舟。他坐在船头修一只裂开的木桨,三十五岁上下,肩背宽厚,左手腕到手肘有一条旧疤,像被绳索生生勒过。听见她报姓名,他没有寒暄,只把修好的桨递给身边水手。
“你画哑口?”
“我修图。”
“图能让水听话?”
“不能。能让人知道水什么时候不听话。”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觉得这话还算实在。
船在午后离开临河镇,沿着支河向北。顾砚秋坐在舱门边,重新摊开旧图。水尺、闸口、浅滩和废仓的位置被她用不同颜色标出。她发现哑口入口的黑线比周围厚,像不止一个人曾反复涂抹。
“这里原来有水闸。”陆沉舟蹲到她旁边。
“你见过?”
“十七年前修过。后来闸房塌了一半,水司说废了。”
“废了为什么图上还有引水槽?”
陆沉舟伸指点了点黑线外一处淡红:“因为有人近两年重新走过。”
顾砚秋抬头。陆沉舟已经站起身,去检查船尾绳结。他说得笃定,却没有解释从哪里看出。
入夜后,船在哑口外的芦苇湾停泊。阮婆撑着一条窄舟来送信。她头发全白,脸被河风吹得发红,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她把信递给顾砚秋时,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
“你是兰舟的闺女。”
“您认识我母亲?”
阮婆避开她的目光:“哑口今晚不开船。明早等雾散。”
“梁东家说必须今夜过。”
“梁东家说的话,不比水深。”
陆沉舟接过话:“阮婆,最近还有失踪船吗?”
阮婆的钥匙串轻轻一响。她看着黑沉沉的河面,答非所问:“夜里若听见敲船底,别数第四下。”
说完她撑船离去,桨声一声比一声远。
顾砚秋盯着她的背影:“她不愿说。”
“她愿意说的已经够多。”陆沉舟把缆绳重新绕了一圈,“今晚别睡死。”
子时刚过,河面起了薄雾。顾砚秋伏在案边修图,忽然听见船底传来笃、笃、笃三声。
声音很轻,却像有人用指节贴着木板敲。船舱里的阿七翻身坐起,脸色发白:“顾姐,水下有人。”
第四声没有来。
顾砚秋举灯走到船尾,水面平静,缆绳没有绷紧。她把灯移向水尺,刻度线下方露出一圈新湿的泥痕,水位正在缓慢上升。
陆沉舟从黑暗里走来:“别靠船帮。”
“水位涨了两寸。”
“不是涨潮。”
“你怎么知道?”
陆沉舟指着岸边。芦苇根部仍是干的,只有船身附近的水在涨,像有人从另一处把水推过来。
顾砚秋听见远处传来第四下敲击。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船底传来,而是从哑口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