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灯小舟
弩箭擦过陆沉舟左肩,钉进废闸房的门框。
他没有喊,只是身体向后一晃,手臂立刻垂了下去。顾砚秋看见青布袖子裂开,血沿着胳膊往下淌,便把油灯塞给阿七,扯下自己衣摆的一角。
“按住。”
陆沉舟用右手接过布条:“先上船。”
“箭头还在里面。”
“现在拔会流得更快。”
他说完推了顾砚秋一把。第二支弩箭落在他们脚边,箭杆震得嗡嗡作响。阿七抱着油灯往前跑,灯影在雾里碎成一团。岸边的水手已经放下跳板,梁东家站在船尾大喊:“别让他们靠近货舱!”
“先拉缆绳!”陆沉舟吼回去。
顾砚秋踩上跳板时,听见无灯小舟撞击岸石的声音。那艘船没有挂旗,船身涂成和河水一样的黑色,只有船头一只木鸟,鸟嘴朝下,像在啄水。
陆沉舟上船后立刻命人解开靠岸绳。船还没离开,黑舟里的人便撑篙一顶,船头斜着撞过来。两条船相擦,木板发出尖锐的呻吟。陆沉舟用没受伤的右臂挡住顾砚秋,黑舟上的铁钩擦过他的腰,勾走一片衣料。
顾砚秋抓住船舷,看见黑舟里有三个人。最前面的人蒙着脸,手腕缠着红线,红线另一端垂进水里。
“是引铜铃的线!”她喊。
没人听清。水手们已经把船推入浅汊,船底擦过泥沙,速度慢得像陷在湿布里。黑舟转弯追来,船头木鸟在雾里一晃,仿佛一张张开的嘴。
梁东家冲到顾砚秋面前:“你到底在废闸房里拿了什么?”
顾砚秋捂住衣襟:“与你无关。”
“那是我的货道!”
“你的货道里为什么有我母亲的铅印?”
梁东家脸色一白,手伸过来要抓她。陆沉舟用肩膀把他撞开,伤口立刻洇出血色。
“离她远点。”
“你们疯了?”梁东家指着他的肩,“她拿一块破铅片,就要把我的船扣在这里?”
陆沉舟没有再理他,转头问顾砚秋:“旧图上有没有能甩开黑舟的地方?”
顾砚秋铺开航图。雨水和河雾把纸边泡软,她用手压住,灯光从上面晃过。哑口的主河道向南,浅汊像树根一样分开,其中一支通向旧仓湾,另一支通往一片废弃芦苇塘。
“去芦苇塘。”
阿七急道:“那边是死水。”
“图上是死水,现实未必。”顾砚秋指着一条被涂黑的细线,“这里有回水槽。只要水位够高,船能进去。”
陆沉舟盯着她:“进去后怎么出来?”
“等水退。”
“货船等不起。”
“黑舟也等不起。”
他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船,立即下令:“左满舵,收前帆,所有人压低。”
顾砚秋和阿七一起拉绳。船头转进芦苇缝时,船底猛地一震,顾砚秋摔倒在甲板上,右手按进一块碎木。她咬住牙,没有出声,另一只手仍死死压着航图。
黑舟追到岔口,撑篙人停了下来。蒙面人没有继续追,反而抬头看向船尾。
顾砚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船尾铜铃被红线牵着,正一下下撞在木板上。
叮。
叮。
叮。
第四声还没有响,陆沉舟忽然把一桶河水泼向铜铃。红线被水压断,铜铃滚到甲板角落,声音戛然而止。
黑舟上的蒙面人猛地回头,像是失去了某种指引。芦苇遮住了两船之间的视线,顾砚秋趁机让阿七把尾灯熄灭。
船在黑暗里缓慢前行。
顾砚秋摸索着找到回水槽入口。水流从右侧推来,带着一股腐木和靛青混合的气味。她用竹尺探水,尺尖碰到两次石底,第三次忽然落空。
“这里有沟。”
陆沉舟压低声音:“船能过去?”
“船底吃水两尺,沟深三尺。”
“那就走。”
船身擦着芦苇进入暗槽,黑舟被挡在外面。过了片刻,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跳入水中。
顾砚秋立即摇头:“不可能。这里的水冷,岸边又浅,他不会下水追。”
“你看见他了吗?”
“没看见。”
“那就先当作没看见。”
他们在暗槽里行了约半刻,前方出现一座低矮土仓。仓门塌了一半,门槛旁有新鲜车辙,车辙里积着蓝黑色泥水。
陆沉舟让船停下,自己检查左岸。顾砚秋下船时右手伤口被木刺一扯,血立刻透过布条。她将手藏到袖中,蹲在车辙边观察。
车轮印只进不出。
“货物不是从这里运走的。”她说。
“可能还在仓里。”
“也可能船从仓后面进了另一条水道。”
土仓墙根下有一块倒扣的木牌。顾砚秋翻过来,上面刻着一个残缺三角,比母亲留下的记号大一倍。三角中心还压着一道新刀痕。
陆沉舟按住肩上的布条,脸色有些发白:“先处理伤口,再进仓。”
“伤口不深。”
“血流出来就是深不深的问题。”
他把自己的干净袖口撕下一条,递给她。顾砚秋接过来,替他重新缠紧。陆沉舟疼得下颌绷起,却没有动。
“你要是晕倒,我扛不动你。”顾砚秋说。
“我也没指望你扛。”
“那就别逞强。”
她系紧结,抬头时,两人离得很近。土仓外的芦苇被风吹得一片片低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经过。
阿七忽然指向水面:“顾姐,那里有灯。”
暗槽尽头,一点昏黄的光从水闸方向浮起。光下似乎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罩灯。
那人没有走近,只隔着水面喊了一句:“顾兰舟的女儿,别再往前。”
顾砚秋站起身:“你认识我母亲?”
罩灯向后退了一步。
“她当年也问过同一句话。”
话音落下,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