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闸房
废闸房只剩三面墙。
船靠近时,顾砚秋看见墙缝里长出一丛芦苇,砖面被水汽熏得发黑。半塌的屋顶压在岸边,像一顶歪斜的帽子。陆沉舟让水手用长篙探过水底,确认没有暗桩,才放下跳板。
“只能上三个人。”他说,“船留两人看货。”
梁东家立刻道:“我也去。”
“你留船。”顾砚秋说,“货主不该离开货物。”
梁东家瞪她:“你算什么,敢安排我?”
陆沉舟把短刀插回腰间:“她说得对。你留船。”
顾砚秋、陆沉舟和阿七上岸。顾砚秋带油灯、竹尺、旧航图,陆沉舟背绳索和铁钩,阿七抱着一只空木盆,脸色难看,却没有退。
废闸房里比外面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灰。顾砚秋举灯照向墙面,发现灰尘里有四道平行刮痕,刮痕高度齐她膝盖,方向从门口通往后墙。
“有人拖过重物。”
陆沉舟摸了一把墙角:“不是最近。灰痕上又落了新尘,至少隔过几天。”
阿七指着地面:“这里有脚印。”
脚印只有半只,鞋底被水泡得发白,踩过灰后又被什么拖掉了一截。顾砚秋蹲下查看,发现鞋印边缘嵌着蓝色纤维,和断桨上的布带同色。
“顺平号的人来过这里。”
“也可能是别人穿了同样的鞋。”陆沉舟说。
顾砚秋抬头:“你在替谁留余地?”
“替证据留余地。”
他答得平静,顾砚秋却听出他不是反驳,而是在提醒她别把推测当事实。
后墙有一块砖颜色更深。陆沉舟用刀柄敲了敲,里面传来空响。阿七缩了缩脖子:“别敲,别数第四声。”
“这是墙,不是船。”顾砚秋说。
“万一墙里也有东西呢?”
“那它至少先得有口气。”
陆沉舟看她一眼,嘴角极轻地弯了弯。他把铁钩插进砖缝,用力一撬,砖块松动,后面露出一条窄槽。槽里没有尸骨,只有一截铜管,铜管一端通向地面,另一端嵌进墙壁。
顾砚秋把耳朵贴近铜管。
远处传来船工的喊声,声音钻进管道后变得尖细,像有人在水下哭。她立即抬头:“敲击声能从这里传出去。”
陆沉舟蹲下看铜管走向:“旧闸房以前有报水位的听管。人站在暗室里敲管,声音会沿着水道传到船底。”
“那铜铃呢?”
顾砚秋把无铃舌铜铃放在铜管旁。铜铃底部的红线在潮气里轻轻颤动,像从地缝里伸出的触须。
她顺着红线摸到墙根,发现红线穿过一处新补的泥缝。陆沉舟用铁钩挑开泥,里面露出一片薄木板。木板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三角符号。
顾砚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母亲的记号。
顾兰舟测量河道时,从不在正式图上写名字,只用三角表示可回水的暗口,三角缺一角,则表示有人改过水势。顾砚秋小时候见过她在院墙上画这个符号,后来母亲出门未归,所有旧图都被梁家收走。
“你认识?”陆沉舟问。
顾砚秋把木板擦干净:“我母亲用过的航测记号。”
阿七轻声问:“你母亲也来过这里?”
“我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说不知道,声音很低。她把木板收入衣襟,动作太快,指甲在边缘划出一道血痕。
陆沉舟没有追问,只转身查看地面。很快,他在后墙下找到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被泥水覆盖,最下面通向黑暗。
“暗室。”
顾砚秋举灯往下照。灯光只落到第五级,下面便被一层黑水吞没。水面上浮着几片油纸,油纸边缘印着靛蓝色污迹。
阿七后退一步:“染料在这里泡过。”
“还不确定。”顾砚秋说,“可能只是包装纸。”
陆沉舟把绳索系在腰上:“我下去看。”
“你左肩有旧伤。”
“所以我只下五级。”
他顺着石阶下去,单手撑住墙壁,脚尖探入水中。水位刚过脚背,水底却有吸力,像泥里藏着一张湿嘴。陆沉舟蹲下捞起一块木片,刚要起身,暗室深处忽然传来拖动声。
咯,咯,咯。
不是敲击,是重物在石面上缓慢移动。
陆沉舟猛地回头。油灯照不到尽头,只照出一段贴着墙的铁轨。铁轨上有新鲜水痕,一直通向黑处。
“上来!”顾砚秋压低声音。
陆沉舟没有立刻动。他抬手示意安静,然后指向水面。水面正从暗室深处一寸寸涨过来,几片油纸随水漂近,其中一片包着半枚铅印。
顾砚秋认出铅印上的纹样,是顾兰舟旧测绘箱上的兰草纹。
她忍不住跨下一级石阶。
陆沉舟一把抓住她:“不能再下。”
“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所以更不能在水涨时下。”
他伸手用铁钩把油纸勾过来。铅印滚进顾砚秋掌心,冰冷,边缘沾着黑泥。她看见上面只有半个兰字,另一半像被硬物削掉。
暗室深处突然响起女人的哭声。
阿七捂住嘴,眼泪都逼出来了。顾砚秋盯着水面,发现哭声并不连续,每隔三息就重复一段,像有人把同一句话藏在管道里反复播放。
陆沉舟抬头看向铜管:“有人还在另一头。”
外面传来一声急促的哨响。
船上的人喊:“有船靠近!”
陆沉舟立刻收绳:“回船。”
顾砚秋把铅印塞进衣襟,最后看了一眼黑水。水面上浮着一条红线,缓慢地向暗室深处收回,像有人在里面把铃牵走。
他们冲出废闸房时,哑口上游多了一艘没有灯的小舟。
船头有人抬手,弩弦在雾里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