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寂静运河

门内扣锁

灯灭之后,暗槽里只剩水声。

顾砚秋站在土仓门前,没有追那个人。陆沉舟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阿七则把油灯护在胸前,灯罩被风吹得一明一暗。

“他从哪儿走的?”阿七问。

“水闸方向。”顾砚秋答。

“可那边是死路。”

“图上是。”

陆沉舟看向她:“你想进仓,还是追人?”

顾砚秋低头看车辙。新泥里没有回头印,说明那个人不是从土仓门口离开的。若他从水闸来,灯光应该沿岸移动;可灯灭前,光只向后退,没有脚步声。

“进仓。”她说,“他故意让我们看见灯。”

土仓门板歪斜,锁鼻上挂着一枚新铜锁。顾砚秋没有碰锁,先绕到侧墙。墙根堆着发霉的麻袋,麻袋上的灰尘被蹭出一道窄痕,痕迹通往后墙。

陆沉舟用刀尖挑开麻袋,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缝。缝后不是墙,而是空的。

“仓里有夹层。”

阿七抱紧灯:“夹层里要是有人呢?”

“那就先听他有没有呼吸。”顾砚秋说。

她把灯靠近缝隙。里面传出滴水声,三长一短,停顿片刻,又重复一次。顾砚秋的眉头慢慢皱起。

“这不是自然滴水。”

“你听得出?”陆沉舟问。

“我母亲教过我看水闸漏缝。水滴有节奏,说明后面有木板挡着。”

陆沉舟用铁钩撑开缝隙,先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遍,确认没有绳套,才侧身钻入。顾砚秋随后进去,阿七留在外面看船。

夹层比想象中长,地面铺着旧木板,木板下方传来水流声。墙边堆着十几只空染料桶,桶底都打了孔,蓝黑色结晶附在木板缝里。最里面有一台小型绞盘,绞盘上缠着红线,线穿过墙洞,消失在水闸方向。

顾砚秋拿灯照向绞盘。绳槽边缘有新磨痕,绞盘旁放着三枚铜铃,全都拆掉了铃舌。

陆沉舟伸手要碰,顾砚秋拦住他:“别动。”

“怕留下手印?”

“怕它连着别的东西。”

她蹲下来,沿绳线看向墙洞。红线绷得很紧,像被水下的浮物牵住。她取出竹尺,从绳下探入,尺尖碰到一块硬木。木板边缘刻着残缺三角。

“这里是控制闸门的传动箱。”

陆沉舟看向她:“所以敲击、铜铃和水位,都是人为的。”

“至少一部分是。”

“那哭声呢?”

顾砚秋没有立即回答。夹层顶上忽然传来细细的呜声,像女人贴着墙哭。阿七在外面惊叫一声,灯光撞在门框上。

顾砚秋闭住一只眼,听了三息:“哭声从水管来,和刚才暗室一样。有人在另一头吹管,或者利用风压。”

陆沉舟抬头看夹层顶。顶板有一条缝,缝里露出白色粉末。

“石灰。”

“吸湿后会发热,热气穿管。”顾砚秋说,“声音未必是鬼。”

“未必?”

“我没看见另一头,不能把推测当结论。”

陆沉舟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夹层最深处有一只木箱。箱盖没有锁,表面却用油布包了三层。顾砚秋拆开油布,里面不是染料,而是一摞被水泡坏的账页。第一页还能看清日期和货名,货物数量远超梁记货单,收货地点却全写着空仓号。

其中一页夹着一片薄木板,木板上刻着半个兰草纹。

顾砚秋的手指停住。

这是母亲的箱印。

陆沉舟没有问她是否确定,只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让她看清木板背面。背面有一行用炭笔写的字:水不吞船,船吞人。

字迹已经被潮气晕开,但顾砚秋认得。

她小时候学画水线,母亲总把这句话写在纸角,提醒她别把河流当成无心的东西。顾兰舟若来过这里,至少曾经看见过有人借水杀人。

“她不是意外失踪。”顾砚秋说。

“现在还只能证明她查过这里。”陆沉舟提醒。

顾砚秋把木板和铅印收进图箱:“我知道。”

外面忽然传来船板断裂声。阿七大喊:“他们上船了!”

陆沉舟抓起绞盘旁的短斧:“你留在这里。”

“我跟你出去。”

“你右手受伤。”

“你左肩也受伤。”

两人对视一瞬,陆沉舟先转身:“那就别靠左边。”

他们冲出夹层。土仓外,黑舟已经贴上货船,两个蒙面人正翻过船舷。梁东家退到货舱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短棍,水手们被逼在船尾。

阿七躲在缆绳旁,手里举着一只木桨,桨柄微微发抖,却挡住了一个蒙面人的路。

“退后!”那人喝道。

阿七咬牙:“我不退。”

蒙面人抬刀劈下,陆沉舟从土仓门口掷出短斧。短斧砍中刀背,刀锋偏开,落在甲板上。陆沉舟随即扑上去,用右臂锁住对方手腕。对方肘击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仍没有松手。

顾砚秋没有冲过去帮忙。她看见黑舟船头的红线正往水里收,线头连着一只铁钩,铁钩扣在货船底部。

他们不是来抢货,是来拖船。

她抓起船尾的切绳刀,沿着甲板跑向铁钩。梁东家突然挡在她面前:“不能割!”

“为什么?”

“货会散!”

“船不散,货才有用。”

她侧身避开梁东家,刀锋割断红线。铁钩失去牵引,黑舟猛地后退,船舷上的蒙面人被带得摔倒。水手趁机将他推入浅水,另一个人转身跳回黑舟。

黑舟向芦苇深处退去,临走前,蒙面人朝顾砚秋掷来一枚东西。

她伸手接住,是一把生锈的黄铜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半个兰草纹。

陆沉舟捂着肩走过来:“又是你母亲的东西。”

顾砚秋握紧钥匙,没有回答。

货船暂时脱险,梁东家却被水手按在甲板上。阿七站在一旁,手里的木桨已经裂开,脸色苍白,却一直没有松手。

“你认识那些人。”顾砚秋对梁东家说。

“我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阻止我割绳?”

梁东家咬紧牙关。

陆沉舟走到他面前:“梁记货单只有六十桶靛青,夹层账页却写着更多货。你借哑口藏货,还把失踪船引进回水仓。”

梁东家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一声:“你们以为看见一个暗室,就知道全部了?”

他看向顾砚秋的图箱:“你母亲当年也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她打开过那扇门,所以才没能回来。”

顾砚秋转身看向废闸房方向。

暗室入口的铁门不知何时已经露出水面。门上没有锁,门闩却从里面扣着。水下传来极轻的三声敲击。

笃。

笃。

笃。

顾砚秋握着黄铜钥匙,向铁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