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寂静运河

不要数第四声

第四声敲击传来后,阿七差点把油灯扔进河里。

“别动!”顾砚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灯柄烫得发热,阿七的手抖得像筛糠,灯油在玻璃罩里晃出细小的波纹。

陆沉舟趴到船尾,先看绳结,再看水尺。他没有探头往下望,只伸脚把一只空木桶踢到船帮边。木桶碰水,顺着船身打了个转,转到半途便被一股暗流推回。

“不是水从河心来。”他说。

顾砚秋把灯移向岸边。雾里看不清芦苇,却能听见叶片彼此摩擦的沙沙声。船尾的水越来越高,河面却没有扩大,像船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起。

阿七咽了口唾沫:“是不是有人在水底拖船?”

“水底拖船,缆绳会先松。”陆沉舟说,“现在缆绳在吃力。”

话音刚落,粗麻绳猛地绷直,船头向岸边偏了半尺。顾砚秋脚下一滑,肩膀撞上舱门。陆沉舟抓住她的衣袖,把她往里拽,另一只手拔刀割断了旁边一根多余的系绳。

船身立刻回正。

“你割了备用绳。”顾砚秋揉着肩。

“总比让两根绳把船拧翻好。”陆沉舟把断绳卷起来,“今晚不能再靠岸。”

甲板另一头传来梁东家的声音:“什么不能靠岸?货要是进水,你们赔得起吗?”

他披着外袍冲出来,脚上还穿着软底鞋。雾气贴在他的眉毛上,凝成一层细细的水珠。他看见被割断的绳子,脸色立刻变了。

“谁让你动我的绳?”

“水位在涨。”顾砚秋指向水尺,“现在靠岸不安全。”

“我只看见你们把船弄得乱七八糟。”梁东家抓住船舷,“明早之前必须进哑口,否则南岸的接货人等不到。”

陆沉舟冷冷道:“你若急着送货,自己下去推。”

梁东家被堵得说不出话。他退了两步,脚跟碰到木箱,木箱里传来一声闷响。顾砚秋低头看去,发现箱角沾着新鲜黑泥。

“这箱子刚搬过岸?”

梁东家立即挡住她的视线:“染料桶漏了。”

“黑泥不是靛青。”

“你管好航图。”

他说完转身回舱,帘子落下时动作太快,差点被风卷起。

顾砚秋记住了那团泥。

天将亮时,水位退回原处,雾却没有散。陆沉舟让水手把船推到一片浮草较少的浅汊,暂时避开主河道。顾砚秋用竹尺测了三次,三次数字相差一寸半。

“水尺坏了?”阿七问。

顾砚秋把竹尺递给他:“你看刻痕。”

阿七对着晨光看了看:“刻痕没动。”

“那就是水在不同位置同时有高低。”

陆沉舟蹲下摸了摸船底:“有暗渠。”

阮婆的窄舟在雾里出现时,船头没有挂灯。她像从水汽里长出来,撑篙靠近,伸手递来一只湿漉漉的铜铃。

“从哑口漂出来的。”

铃身没有铃舌,底部却缠着一缕红线。顾砚秋接过来,闻到一股煤油味。

“这不是祭河用的铃。”

阮婆眼皮一跳:“谁说是祭河?”

“祭河的铃会挂在船头,铃舌不能拆。”顾砚秋翻看铜铃内壁,“这里有新磨痕,像被细铁丝穿过。”

阮婆把手收回袖里:“哑口以前有人用铃报闸位。水雾重时,岸上看不见旗,只听铃声就知道该开哪道门。”

“现在还有人用?”陆沉舟问。

阮婆没有答。她看向船尾的梁东家,声音低下去:“今夜无论听见什么,不要跟着铃声走。”

她撑船离开后,阿七把铜铃放在掌心,脸色比刚才更白:“它没有铃舌,怎么会响?”

顾砚秋没有回答。

午后,船队进入哑口。两岸土岗逼近,水面只剩三丈宽。岸上长满枯芦苇,偶尔能看见砖石露出泥面。顾砚秋坐在船头,把旧图上的引水槽位置与现实逐一比对。

“左岸第三棵歪柳后面,应该有闸房。”她说。

陆沉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现在只剩墙角。”

船行到歪柳附近,水流忽然变快。船尾两名水手同时失声,船身向右侧斜去。顾砚秋把航图压在膝下,抢过阿七手里的长篙,插进水底一撑,篙尖碰到硬物,发出咚的一声。

“下面有石槽。”

陆沉舟立刻命人收帆。船速降下来,岸边泥里露出半截木桩,木桩上钉着一块腐烂的黑牌。顾砚秋跳到船头,俯身看清上面的字:回风闸。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河面上漂来半截断桨。

断桨撞上船头,木头上缠着一根蓝布带。陆沉舟捞起它,指节在桨柄上停住。

“这是顺平号的船桨。”

“你怎么确定?”顾砚秋问。

“我给那条船换过桨。柄尾有一道三角刻痕。”

他把断桨翻过来,刻痕旁边还留着一道深深的抓痕,像有人曾经死死攥住它。

梁东家走出舱门:“一根烂桨而已,别耽误行船。”

顾砚秋看着他:“三条失踪船里,有一条叫顺平。”

梁东家脸上那层不耐烦终于裂开:“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为什么知道它只是烂桨,而不是失踪船留下的东西?”

船上安静下来。阿七把铜铃攥紧,铃身在他手心轻轻震动。

梁东家避开她的目光:“失踪船多了,什么东西都可能漂过来。”

陆沉舟把断桨收入船舱:“先靠闸房废墟。水流不稳,不能硬闯。”

梁东家还要反对,哑口深处忽然响起一串铃声。

叮,叮,叮。

没有铃舌的铜铃在顾砚秋手里自己动了起来。她看见铃身底部的红线绷直,像有一根线从水下牵住它。

紧接着,废闸房方向传来第四声敲击。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