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在青石坳
沈砚醒来时,先闻到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屋顶漏下来的水滴在破木盆里,一声一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门。他睁开眼,胸口立刻传来闷痛,喉咙干得像吞过砂石。头顶没有出租屋的白灯,也没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只有几根被烟熏黑的椽子,和一块补过三次的蓝布。
他想抬手摸额头,手臂却软得厉害。掌心碰到脸时,皮肤粗糙得不像自己的。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妇人端着半碗浑浊的水进来。她看见他睁眼,脚下一顿,碗里的水晃出两滴。
“砚儿?”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
妇人快步蹲到床边,把碗凑到他唇边,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水带着陶土味,入口微凉,他只抿了两口,妇人便赶紧收回去。
“慢些,郎中说你才退热。”她声音发紧,“你爹还没回来,家里没钱再请郎中了。”
爹?郎中?
沈砚闭上眼,陌生的记忆便像被水泡开的纸片,一张张贴进脑海。青石坳,大周,沈家。原身也叫沈砚,十六岁,前些日子淋雨后发热,躺了几日,吃掉了家里最后一点能换钱的药。父亲沈守山两个月前去外地找短工,至今没有消息。母亲柳氏带着两个女儿,靠野菜、粗粮和邻家的零碎接济撑着。
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是一阵烧灼般的疼。
而他自己的最后一幕,是酒吧后巷冰冷的地面,远处有人喊救护车,雨水顺着耳廓流进去。两段人生在脑子里挤成一团,令他恶心。他强撑着坐起,立刻眼前发黑,重新倒回草褥。
“别动!”柳氏按住他肩膀,“你这孩子,刚醒就折腾什么?”
门口探进来两张脸。大的那个女孩约十二岁,瘦得肩胛骨突出,怀里抱着一捆湿柴;小的只有七岁,鼻尖沾着泥,手里攥着三根野葱。
“哥哥醒了?”小女孩小声问。
沈砚看着她们,胸口那点混乱忽然沉了下去。
不是梦。
他没有家可回,也没有任何解释来证明自己是谁。眼前只有一间漏雨的土屋、三个饿得发白的亲人,以及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父亲。
柳氏把女孩们赶到一旁,掀开灶边的陶罐。罐底只有一层发黑的粗粮粥,旁边放着半把干野菜。她用木勺刮了刮,粥底露出一圈锅巴。
“今日分三顿,晚上还得给你留些。”
沈砚问:“家里还有多少粮?”
柳氏怔了怔,像没想到他醒来第一句问这个。“粗粮一斗多点,省着吃,能撑十来天。药债还欠赵郎中一百二十文,里正那边的役钱也没交全。”
“钱呢?”
妇人抿了抿嘴,从床脚摸出一个旧布包,倒在掌心里,只有八枚铜钱。
沈砚没有说话。他撑着床沿下地,脚刚踩到泥地,膝盖便一软。沈禾赶紧扶住他,手指细得像树枝。
“哥哥,你要去哪儿?”
“看看家里有什么能用的。”
柳氏想拦,见他已经站稳,只好跟在后面。
土屋不大,东西却少得一眼见底。缺口木槽一只,破陶罐两只,旧铁铲一把,麻布几尺,短绳一条。墙角堆着几块发霉的木板,灶后的柴只够烧两天。沈砚捏起铁铲看了看,铲刃卷了口,但还能用。
他又走到门外。
青石坳被薄雾裹着,远处的坡地呈灰黄颜色,田里刚过灾年,禾苗稀稀拉拉。村道边有人挑水经过,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和空荡荡的院子里停了一下,随即低头走开。
沈砚问:“村后是什么?”
“旧盐滩。”柳氏说,“早就没人用了,泥沙堵死了,里正不许人乱挖,说那是荒地。”
“为什么不许?”
“挖不出东西,倒容易惹麻烦。”
沈砚没有追问。他带着沈禾和沈枝绕到屋后。山脚下有一道浅沟,沟底泛着白色盐碱,雨水从上方缓慢汇下来,经过一片被泥沙压住的低地。几根腐烂木桩露在泥里,像废弃的篱笆。
他蹲下,用手指捻起湿泥。泥里有细小的白点,放到舌尖,咸得发苦。
沈禾紧张地问:“能吃吗?”
“不能直接吃。”沈砚吐掉泥,又看向那条被堵住的沟,“但可以试着弄干净。”
他没有说盐,也没有说自己能不能做成。眼前这点盐碱只说明地里有盐,水里有多少、杂质有多少、能不能晒出可交换的盐,还都不知道。
沈枝蹲在旁边,用树枝戳了戳泥块。“哥哥,要是弄出来,能换粮吗?”
“如果做得出来,就能。”
回到屋里,柳氏听完他的打算,脸色比刚才更苍白。“这地方荒了很多年。村里有人试过,挖一整天也只得一小撮苦泥。你身体还没好,别再把命搭进去。”
沈砚看着灶边那层薄粥,问:“娘,如果不试,家里的粮能撑多久?”
柳氏的手停在半空。
沈砚没有逼她回答。他拿起旧铁铲,用布把卷口缠紧,又找出两个空陶罐,递给沈禾。
“明天不挖深,只清一小段沟。先取水,先过滤,先晒。做不成就停。”
“你来做?”柳氏问。
“我看着,禾儿帮我,枝儿只在旁边捡干净石头。”
小女孩立刻点头。沈禾咬着唇看了他一会儿,也接过陶罐。
夜里,沈砚躺回草褥,饥饿使胸口一阵阵发空。他望着漏雨的屋顶,忽然发现视野边缘浮着一层淡灰色的字。
【沈砚】
【寿命:正常】
【天赋:多子多福】
【家业进度:未建立】
字迹只停了片刻便消失,像是眼睛疲劳产生的错觉。沈砚抬手揉了揉眼,再看时,屋顶仍旧是屋顶。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明日清沟,先把第一碗能换粮的盐做出来。无论那层字是什么,活下去才是眼下唯一确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