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镇来的风
暴雨停在第三天清晨。
青石坳像被粗手揉过。村道堆满碎石烂草,旧盐沟只剩歪斜的泥槽,拦水坝也塌了半边。
沈砚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右臂肿得抬不起来。柳氏坐在床边换药,揭开染血的布条,冷声道:“你救了里正家的孩子,他连药都没送?”
“送了两升粗粮。”
床脚放着粮袋和一包苦味刺鼻的草药。柳氏说药是周成媳妇从郎中处赊的,记在里正账上,手上动作才轻了些。
“你爹若还在,不会让你下水。”
沈砚没接话。沈守山失踪多月,村里早默认他凶多吉少。
赵婶背着一捆干柴进门,看见他的伤便骂:“你再下水,我就把你拴床上。”
“你一个人拴不住。”
“叫你娘和两个妹妹一起。”
沈禾没忍住笑,院里的沉闷稍稍散开。
沈砚让她把粗粮分成三份:一份吃,一份留种,一份暂且不动。他又借来小秤,将盐钱、赵婶应得的盐份和收到的粗粮逐项记在木片上。算到最后,家里只剩三十七文。
他决定先还赵郎中三十文,再买一斤麦种,余钱留作铁钉和麻绳。柳氏却不同意:“药债能缓。人都吃不饱,粮种埋进土里,要秋后才有收成。”
“正因为吃不饱,才必须留种。”
“盐沟还没修好。”
“修沟的人也得吃饭。”
两人第一次争得这样厉害。沈禾抱着粮袋不敢出声,沈枝把一枚被雨冲亮的石子放到沈砚手边:“哥哥,先别吵。”
沈砚看见她冻红的手,松开拳头:“药债还三十文,麦种只买一斤。盐沟不扩,只修主沟,不碰上游。”
柳氏摸过他的额头,逼他答应修沟时留在岸上,这才点头。
午后,三十文铜钱落在赵郎中桌上。老人连数两遍:“还差九十。”
“盐滩重新出盐后,每次按一成抵。”
“你当盐滩是自家田?”
“所以请里正管账。”
赵郎中看他片刻,递来一包止血草药:“算进旧账,别拿去卖。”
兄妹二人刚出门,村口便传来马蹄声。三匹驮马自县道而来,骑手穿着旧短甲,腰悬木牌。为首军吏展开湿文书,高声宣告:“北岭军镇征发!青石坳限十日,出民夫八名、车夫两名、粗粮三十石。按丁按粮摊派,逃避者以抗役论!”
村中先是一静,继而议论四起。周成挤出人群:“军爷,村里刚受灾,三十石实在——”
“上头定的数。你是里正,自己想办法。”
军吏取出名册。沈砚隔着人群看见沈家名后写着“三丁一粮”,那一笔仿佛已套上他的脖颈。
周成问:“沈家男丁报谁?”
“我。”沈砚开口。
柳氏猛地攥住他:“不行,你还伤着!”
“伤的是手,不是腿。”
军吏当即记下名字。周成想按灾后田亩折粮,又被打断:“按原数。少一粒,拿人补。”
人群脸色齐变。赖三站在后面,目光不住往盐滩方向飘。
军吏离开后,周成将文书拍在桌上:“十日,三十石。全村凑不齐,谁都别想好过。”
赵婶抢先道:“盐滩不能拆。现在全拿去换盐,也凑不出三十石粮。”
赖三冷笑:“沈家既会晒盐,就该把法子交出来。”
沈砚看向他:“你愿意出工?”
赖三顿时噎住:“我替里正办事。”
“那也按出工分。”
周成压住争吵,定下章程:盐滩不扩,只修主沟,十日内设法稳定出盐;所得全部入公账,换粮与征粮一并核算;沈砚试法,赵婶记工,擅动上游水路者按破坏公账查办。
盐滩就此从沈家的生路,变成了全村押上去的筹码。沈砚望向母亲和妹妹。三十七文已去三十,家中只剩粗粮、麦种和一道残沟;他若去军镇,妻女般的家人无人支撑,若逃役则全家获罪,若盐滩真能出利,又必然引来更多觊觎。
夜里,门外忽然响起两声咳嗽,随后是木杖撞地。
柳氏刚掀门帘,一个满身泥尘的男人便扶着门框栽进来。他左肩裹着发黑的布,脸颊深陷,背后只有一只空布囊。
“守山!”
柳氏扑过去,沈禾、沈枝哭着抱住他的腿。沈守山越过妻女看向沈砚,疲惫的眼里浮出惊讶:“砚儿,你活下来了。”
沈砚喉头发紧:“爹,你从哪儿回来?”
“军镇。”沈守山靠墙坐下,“粮价涨了,兵站缺车夫,各村都在点名。这次征发不是临时的。”
他摸出一块被汗泡软的木牌。牌上刻着陌生军镇的名字,边角留着暗红血迹。
“十日只是第一批。后面还要征粮、征车、征人。青石坳交不上,里正保不住谁。”
柳氏哭着捶他,问为何不早归。他只低头说自己被扣在军镇搬运,逃走时伤了肩。
沈砚盯着木牌,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沉了下去。盐滩才露出生机,军镇的风已经吹到门前。
面板无声亮起。
【家庭成员:归位】
【家业进度:微弱稳定】
【新阶段条件:在外部征发压力下维持家庭与资源】
【提示:经营方向需要重新选择】
沈砚没有把这些字告诉任何人。他握住木牌,对父亲道:“明天把军镇的粮价、路程和征发名册,一件件讲给我听。”
“你想做什么?”
“先查清我们到底要交什么,再决定盐滩要不要继续。”
屋外的风掠过泥泞村道。十日后青石坳会失去什么,没人知道。沈砚只知道,从这一夜起,活下去已不再只是沈家一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