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寒门多子多福:河湾起家

雨从上游来

第三日清晨,天色黑得很早。

沈砚刚把第一块晒石搬到坡上,山风里便有了湿冷的腥气。云从北岭压下来,像一堵慢慢合拢的墙。赵婶抬头看了看,立刻把锄头插进泥里。

“要下大雨。”

“先把盐石搬进棚。”沈砚说。

青石坳没有真正的棚,只是几根木桩支着旧门板。沈禾抱起一块晒石,手腕被边缘硌红;沈枝拎不动石头,只能捧着装盐的布包往回跑。沈砚想帮她,右臂刚使力,前几日擦裂的伤口便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咬住牙,没有停。

雨在午时落下来。

第一阵雨很细,打在盐沟上像无数灰点。沈砚趁水势未大,沿着主沟检查新垒的石坝。坝脚有一处水色发黑,混着草屑和新鲜的碎土。土不是从盐滩上冲下来的,泥块里还有被铁器切断的根茬。

他蹲下捏了一点,放在鼻下闻。

“怎么了?”周小石从坡后钻出来。他比沈禾大一岁,穿着短了一截的褐衣,手里还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上游有人动过水。”

“昨天也有人。”周小石说,“我在北坡看见一条新沟,昨晚还没这么宽。”

沈砚回头看盐滩。雨水已开始漫过晒石,刚积下的盐粒被冲成灰白的水痕。

他先把最重要的盐袋交给赵婶,让她带回沈家,再用短绳把木板压在主沟口。可雨越下越大,山水很快从沟底涌出,石坝发出咯吱声。

“不能守这里。”沈砚说,“先去看上游引水口。”

赵婶一把抓住他。“你手还伤着。”

“如果不看,明天整条沟都没了。”

周小石咬咬牙。“我带路。”

他们沿着山脚往北走。雨水从草叶尖端连成线,打得眼睛睁不开。周小石熟悉小路,绕过一段塌坡,在一片野桑树后停住。

那里确实有新挖的引水沟。

沟不深,却正好截住了山上流下来的雨水。有人用木板和泥块搭了个简陋闸口,将水往西侧低地引。西侧没有田,只有一间废弃柴棚。沈砚走近时,发现闸口旁有新鲜脚印,两大一小,鞋底纹路被雨冲得模糊。

“会是谁?”周小石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蹲下扒开泥,看到一段断裂的草绳。绳纤维上沾着黑色油污,和村里普通麻绳不一样。

忽然,西侧柴棚里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回头。

雨幕中,棚门半掩,里面像有什么东西撞在木板上。周小石举起木棍,脸色发白。沈砚示意他别动,自己先捡起一块石头靠近。

“谁在里面?”

没有回答,只有水声。

他推开门,棚内没有人,地面却积了半尺深的水。角落的木板被冲开一道缝,水正从缝隙后涌进来。那不是闸口,是有人临时挖出的另一条沟,把山水引向废棚,又从废棚灌进下方旧盐滩。

“有人故意把水送进盐沟。”沈砚说。

“为什么?”

“要么想冲毁它,要么想让水改道。”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孩子哭声。

“周安?”周小石脸色骤变,“里正家的小儿子今天跟着牛车出门了!”

哭声来自废棚后方的低洼地。沈砚冲过去,看到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抱着半截木桩,胸口以下泡在浑水里。水流从破沟冲下来,已经淹到他的下巴。男孩看见人,哭得更大声,身体一动,脚下泥地便向下塌。

“别动!”沈砚喊。

他把短绳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递给周小石。“绕树,拉紧。赵婶呢?”

“她在下面等雨停。”

“叫她上来帮忙。”

沈砚趴在泥地上,把木板往前推。木板刚探到男孩身边,便被急水冲歪。他只能把身体再往前送,左手抓住一根横出的树根,右手伸过去够孩子的衣领。

水冷得像刀,泥沙不断灌进袖口。男孩死死抱着木桩,沈砚抓住他肩膀时,木桩突然断裂,两人一起向下滑。

绳子猛地绷紧。

周小石被力量带得跪倒,双手死死缠住树干。“抓住了!”

沈砚的右臂撞上石头,眼前瞬间发白。男孩在他怀里挣扎,哭声被雨水压碎。沈砚用膝盖顶住泥地,先把孩子的脸抬出水面,再一点点往回挪。

每动一下,右臂都像裂开。

“看着我。”他贴着男孩耳边说,“别松手,抓我的衣服。”

男孩终于抬起手,指甲掐进他的肩膀。

周小石和赶来的赵婶一起拉绳。三个人的脚都陷进泥里,赵婶摔了两次,仍没有放手。沈砚拖着男孩退到树根边,周小石伸手把孩子拽过去。最后一段坡最滑,沈砚刚起身,脚下忽然一空,身体狠狠撞在树干上。

绳结发出断裂声。

赵婶扑过来抓住他的后衣领,才让他没重新滑回水里。

等他们把周安抱到高处,里正周成带着两个村民赶到了。周成看见浑身是泥的儿子,脸色一下变白,冲上来接人。

“安儿!”

孩子咳出几口水,抓着周成的衣襟哭喊:“水是有人引来的,棚后有沟!”

周成抬头看向沈砚,目光复杂。“你们怎么来的?”

“查盐沟。”沈砚说,“有人在上游私挖引水,闸口用的是新木板,旁边有断绳。”

周成让人去看。那两个村民沿坡上去,不久便回来,手里拿着半截沾油的草绳和一块削过的木板。

雨没有停,旧盐沟已经被冲开一条豁口。刚晒出的盐损失大半,石槽也被卷走一只。

周成抱着孩子,站在泥水边沉默许久。赖三和麻子也出现在人群后方,脸上没有平日的笑。

“从今日起,谁动上游水路,先到我家说清楚。”周成终于开口,“盐沟谁家的,也得查。”

这不是给沈家的保证,而是里正不得不做的公开表态。

沈砚靠着树,低头看自己的右臂。布条已经被雨水染红,伤口重新裂开。面板在视野边缘浮现。

【家业进度:受损】

【家庭协作:稳定】

【外部信任:新增一项公开救助记录】

【反馈:危险判断提升,伤势负担增加】

他看着最后一行,忽然明白面板从不替他承担选择的代价。救人让他得到了一点立足之处,也让伤口、盐沟和接下来的修复都落到了他身上。

沈守山还没有回来,粮征的消息也没有出现。可沈砚已经知道,青石坳最危险的东西不只是雨。

有人在暗处盯着这条刚刚有了价值的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