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寒门多子多福:河湾起家

一口盐换一条路

赵婶第二天果然来了,还带着一把缺口锄头。

她没有空手进沟,先站在坡上看了片刻,确定没有其他人跟着,才把锄头递给沈禾。“我家那两个小的在屋里睡着,午饭前得回去。”

沈砚点头。“你清左边的浮泥,禾儿把泥装到木板上,枝儿只捡石头。水沟中间我来。”

“你倒会安排。”赵婶笑了一下,笑意很快被疲惫压平,“要是真有盐,我不要多,能换一斤粗粮就行。”

“按工分,不按亲疏。”

这句话让赵婶看了他一眼。青石坳里,谁家借了谁家的东西,最后都容易变成人情账。沈砚把分法先说清,反而让她心里有了底。

四个人忙到日头偏西,旧沟才向前通出两丈。赵婶经验足,知道哪些泥里有根,沈禾负责把沉淀后的清水搬到晒石旁,沈砚则用石头垒出一个小小的拦水坝。沈枝没有靠近沟底,只在一旁把圆石按大小分堆,累了就坐在草上看哥哥。

晒石上的盐粒比昨日多了一点。沈砚把最干的盐刮进布袋,称不上白,仍有土灰,却已经能看出颗粒。他将其中一半包好,带着沈禾进村。

赵婶压低声音提醒:“别去西头。赖三昨儿听见你们有盐,问了两遍。”

“他是什么人?”

“靠替里正跑腿收东西过活,谁家有点进项,他都能闻到。”

沈砚记住这个名字,却没有绕路。他要换粮,就得让人知道盐不是藏在屋里的宝,至少要让交换行为看起来像小买卖,而不是一口私井。

他先去了村口的周家杂货摊。摊主周婶正在分豆饼,见到他手里的布包,眼神立即变了。

“沈家小子,你拿的什么?”

“旧盐滩出的粗盐,换粮。”

周婶拿指甲挑了一点,舔过后吐在地上。“苦,杂。这样的东西也敢要粮?”

“杂是因为第一轮没洗干净。你若不换,我再去问别人。”

沈砚转身便走。周婶在后面叫住他:“等等。半撮换半升粗粮,不能再多。”

沈砚回头:“一撮换半升。”

“你这孩子,盐都没晒干。”

“晒干的我留给县里,不在村口换。”

这话是故意说的。他并没有马上进县的打算,但周婶不知道。对方皱着眉看了他几眼,最终拿出半升黍米,换走一撮盐。

沈砚把粮袋接过来,先看秤,再看袋底有没有夹石。周婶脸色一沉。“我还能短你这点?”

“不是不信,是家里饿不起。”

周婶没有再说,转身去忙。

这是沈砚重生后第一次用自己的判断换到粮食。袋子不重,拎在手里却让肩膀微微发沉。他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嗤笑。

“半撮泥盐换半升粮,也就周婶肯吃亏。”

说话的是个脸上有麻子的壮汉,靠在墙边剔牙,身旁站着赖三。赖三眼睛细长,从盐袋看到沈砚的手,再看到沈禾怀里的陶罐。

“沈家什么时候会制盐了?”

沈砚没停。“不会制,只会清沟。”

“那沟里还有什么?”

“泥。”

麻子笑出声。赖三却没有笑,他走近两步,伸手要掀沈禾怀里的布。

沈砚侧身挡住。“赖哥,东西已经卖完了。”

“我看看,又不抢。”

“看也要问主人。”

赖三的手停在半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村口人多,几个人端着碗看过来。沈砚没有后退,也没有把盐袋亮出来,只将半升黍米往身后藏了藏。

赖三最终收回手。“小子,青石坳的水土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里正知道了吗?”

“你可以去问里正。”

“我会问。”

他让开路,麻子仍盯着沈砚,像在估算一只瘦鸡有几斤肉。

沈砚带沈禾回家,没有立刻把粮倒进罐里,而是先把袋子挂在梁上,再去找里正周成。

周成家比沈家宽敞,院墙用石头垒过,门口拴着一头瘦驴。里正正在核对几张名册,见沈砚进来,只抬了抬眼。

“你清旧盐滩了?”

“清了一小段。”

“谁许你清的?”

“荒地没人用,若有规矩,我愿听。”

周成将名册压住。“那地方原先是盐户留下的,后来塌了。近几年没人动,是因为动了也未必出盐。你若只是挖泥,我管不着;你若真做出盐来,就不能只算你家的。”

沈砚问:“里正想怎么分?”

“先把法子交出来,村里找人做。你家欠着药债和役钱,正好拿盐抵一部分。”

话说得平稳,意思却清楚。交出方法,沈家只拿一个不确定的抵债名分;不交,就可能被说成私挖水土。

沈砚看着周成身后的粮袋。里正家也没有富到流油,院角堆的柴同样湿。周成不是只为贪盐,更多是担心有人私挖后把事情捅到上面。

“配方没有。”沈砚说,“只有几样破东西和一个办法,成不成还没定。若村里要管,可以共同修沟,但出工的人按量分。没劳力的贫户,分到的那份可以少,不能一口吞。”

周成眉头皱起。“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说盐滩要靠人守。把法子拿走,没人愿意清泥,雨一冲还是废地。”

这句话让周成沉默。

沈砚继续说:“里正可以派人看账,盐每次晒成后先留两成补沟,三成换村里的粮,剩下按出工分。若官府问,就说全村修旧水利,不是沈家私井。”

“你知道官府会问?”

“不知道。所以才要让它看起来不是一家私藏。”

周成盯了他许久。“谁教你的?”

“饿出来的。”

院外忽然传来孩子哭声,周成的妻子抱着一只空篮子走过,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了一瞬。周成低头看名册,手指在役钱一栏上敲了两下。

“赵婶那几个贫户,你能说动?”

“愿意出工的,我去说。”

“若盐不成,损坏沟渠和水路,谁赔?”

“先写清楚,按各家出工承担。”

周成嗤了一声。“你才十六岁,倒把账算得明白。”

“因为家里没别的可算。”

最终,周成没有答应交出配方,只允许他再清三日旧沟,并派人每日查看。作为条件,沈家需把第一批盐的一成折成役钱,交给里正记账。

沈砚答应了。

离开周家时,赵婶在墙根等他。“他说什么?”

“让贫户一起出工,你愿意吗?”

赵婶看着他。“要是能换到粮,我愿意。可你得保证,别让我们白忙。”

“我保证按量记。”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旧木片。“这是我家小子捡的,能刻记号。你不会写账的话,用这个记谁做了几筐泥。”

沈砚接过木片。上面已经刻着三道浅痕。

回家的路上,沈禾小声问:“哥哥,你为什么把盐说成全村的?”

“因为一家人守不住一条沟。”

“那我们不是吃亏了吗?”

“暂时让别人也有得吃,才有人帮我们挡住想独吞的人。”

傍晚,沈砚把半升黍米倒进粮罐。粮粒撞在陶底,声音比往日清脆。柳氏站在旁边,眼眶微红,却没有问他为何突然会谈分成。

门外,赖三和麻子从院墙下经过。两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停了一下,又慢慢离开。

沈砚看着那道影子,手指按住盐袋口。

旧盐滩给了他们第一条路,也把他们推到了更多人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