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寒门多子多福:河湾起家

泥里见盐

第二天刚过卯时,天还带着一层青灰,沈砚便被屋外的铁铲声惊醒。

他撑起身,右边肋下仍有隐痛。昨夜那场高热像被身体记住了,稍微一动,四肢便沉得发酸。院里,沈禾正用小木棍撬石头,沈枝抱着比她手臂还粗的树枝,认真把碎泥往旁边拨。

柳氏站在门槛上,脸色不太好看。“你们两个都停下,先吃一口。”

所谓一口,是三人分半碗温水和几片煮软的野菜。

沈砚把水推回去一半。“娘,你喝。”

“我不渴。”

“你昨日也说不渴。”

柳氏沉默片刻,接过碗,慢慢抿了一口。沈砚没有再劝,转身拿起铁铲。他把麻布撕成两层,拿木板搭出一个斜槽,又在槽底垫上细碎的干草和一层布。东西粗陋,缝隙也大,但至少能把泥沙挡住。

沈禾看着他的动作。“水直接倒进去吗?”

“先挖旁边的湿泥,不要碰中间硬层。把泥和水搅开,等粗泥沉下去,再把上面的水慢慢舀进槽里。”

“要等多久?”

“等它自己安静下来。”

沈枝蹲在沟边,盯着浑浊的水。“水会听话吗?”

“不会听话,但会往低处走。”沈砚说,“我们只给它一条路。”

他先清理最外侧的碎石。旧盐滩比想象中更难动,泥下全是缠在一起的枯根,铁铲落下去,铲刃便发出钝响。沈砚手腕很快磨红,病后的身体撑不到半个时辰,眼前便起了黑点。

沈禾接过铁铲。“哥哥,我来。”

“别碰硬根,顺着边刨。”

“我知道。”

女孩的手没力气,动作却细。她用木棍探出根系,再让沈砚用铲子撬断。两个人配合着,沟口终于露出一汪浅水。水面上漂着细灰,倒映出的天色像脏掉的铁。

沈砚先舀一罐,放在旁边。第二罐加了些泥,搅匀后静置。第一罐直接倒入木槽,浑水穿过麻布,流出来的仍旧发黄。

沈枝失望地皱脸。“还是泥水。”

“第一次只是把大泥挡住。”沈砚用指甲刮下布上的泥层,“这层泥还能再挡细沙,但不能让水流太快。”

他把木槽垫低,用一小块木头压住出水口。第二次过滤慢了许多,流出的水颜色淡了一些。沈砚用舌尖碰了碰,咸味比沟水轻,却还在。

这是好事,也是麻烦。

盐留在水里,泥和草只能挡住杂质,真正析盐还要靠蒸发。家里没有铁锅,灶上的破陶罐倒能用,但陶罐一次装不了多少水,烧裂的风险也大。

他取了三片平整的黑石,用火烤热,放在屋后晒过的木板上。过滤水倒在石片上,薄薄铺开。沈禾蹲在旁边,用手遮住落叶。

“这样就行?”

“先看看。”

太阳升高后,水面慢慢缩小,石片边缘浮出一圈发白的痕迹。沈砚用旧木片轻轻刮下来,白痕湿黏,带着土色。他把一点放在舌下,苦味很重。

沈禾紧张地问:“坏了吗?”

“不是坏,是杂质多。”

他没有把那一点盐说成成功。真正能不能交换粮食,得看能否让它干净些,至少不能一入口就是泥苦味。

沈砚把第二罐浑水倒掉,只留下沉在底部的湿泥。他发现泥层上方有一层清亮水,便用布条做成细引流管,从陶罐侧面缓缓吸出。水流很细,沈枝屏住呼吸,生怕一眨眼就断了。

“这叫……”沈禾问。

“只是让清水先出来。”

他没有解释虹吸,只告诉她看水位。第二轮水再经麻布过滤,颜色终于接近淡黄。沈砚把它倒入破陶罐,放到灶上,用小火慢慢煮。

陶罐底部很快发出细碎的咔声。

柳氏从屋里冲出来。“快拿开!”

沈砚立刻用湿布裹住罐耳,把陶罐挪到旁边。罐底裂了一道细纹,没完全漏。他看着那条裂缝,额头沁出冷汗。若刚才火再旺一点,陶罐可能炸开,碎片会割伤人。

“不能直接烧满。”他记下,“以后只用晒,不用火赶。”

柳氏看着那块裂陶,气得嘴唇发抖。“你们折腾半日,就为了几粒白泥?”

沈砚没有反驳。他把裂缝附近的湿盐刮出,放到另一片石头上晒。午后风变干,盐粒终于从黏糊的薄膜里脱出来,颜色灰白,颗粒细碎。

他把盐粒分成两撮。一撮放在舌尖,苦涩仍在,却不像泥浆那样难以下咽;另一撮用布包起来,准备拿给赵婶看看。

沈禾看着那一小撮盐,眼睛发亮。“能换粮了吗?”

“也许能换一把。”

他正说着,视野边缘再次浮出灰字。

【完成一次可重复的盐水过滤与晒制】

【家业进度:微弱增长】

【家庭协作:已形成】

【反馈条件:持续成果、稳定分工、真实交换】

【当前反馈:耐力恢复速度略有提升】

字迹消失后,沈砚发现胸口的闷痛确实缓了些,手臂的酸胀也没有刚才明显。他没有因此放松,反而盯着那几行字发冷。

这东西奖励的是过程,不是凭空给他粮食。若盐滩做不出稳定成果,什么都不会改变。

傍晚,赵婶挑水路过。沈砚叫住她,把盐粒递过去一小撮。

赵婶先用指甲捻了捻,又看向柳氏。“你们从哪儿弄的?”

“旧盐滩。”沈砚说,“还不稳定,只能先给你尝。”

赵婶舔了一点,立刻皱起眉,却没有吐掉。“苦是苦,比盐碱泥强。要是能再干净些,我拿半碗粗粮换一撮。”

“你若愿意,明日帮忙清沟,我按出工分盐。”

赵婶看了看沈家瘦得脱形的孩子,沉吟许久,点头。“我只出半日工。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半日也算。”

夜色落下时,沈砚把第一撮真正可能换粮的粗盐包好。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放在掌心却像一扇刚被推开的门。

门外的旧盐沟仍淤着泥,门内的粮罐仍然见底。沈砚知道,今天只是证明能做,不是证明能靠它活下去。

第二天,他必须让更多人看见这条沟,却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自己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