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尸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

她趴在一艘歪斜的渡轮甲板下，半边身体泡在冷水里。水面漂着塑料瓶、发白的鱼肚和一只被咬掉脑袋的布熊。灰雾从船舷外一层层压进来，把远处的高楼和吊桥揉成模糊的黑影。

她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点热。

不是心跳。她没有心跳。那股热藏在肋骨后面，像一颗没烧完的煤，随着雾气进入身体，微弱地亮了一下。

“今日观测任务：寻找可疑高能感染体。”

收音机突然在她怀里响了。

声音是从一台坏掉的玩具收音机里挤出来的，带着刺啦刺啦的杂音，最后变成一个甜得过分的童声：“完成任务可兑换清醒时长。”

尸尸低头看着收音机。外壳裂了一道缝，天线只剩半截。她按了按开关。

“我想兑换蛋糕。”

收音机没有回答。

“那换热牛奶。”

依旧只有杂音。

她把收音机塞回裙子的口袋，撑着一把骨架歪掉的黑伞爬起来。洛丽塔裙摆吸了水，沉得像挂了几块铁。裙边沾着暗红色的污迹，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渡轮下方传来细小的哭声。

尸尸歪了歪脑袋。

哭声像一根线，牵着她的胃。她闻到了活人的味道，温热，带着盐和恐惧。肋骨后的那颗“煤”顿时烫了一下，牙齿也开始发痒。

她顺着声音走进船舱。

舱门被柜子堵住，只留下一条窄缝。里面缩着一个男孩，八岁上下，抱着一盏没有电的手提灯。他脸上全是泪，鞋尖旁边躺着一截断掉的信号线。

男孩看见尸尸，哭声立刻卡住。

尸尸也停下。

两个人隔着缝对视。

“你能吃吗？”尸尸问。

男孩脸色惨白，拼命摇头。

尸尸想了想，纠正：“我是说，你有没有吃的？”

男孩摇得更厉害了。

船外忽然传来哗啦一声。

像很多湿脚同时踩进水里。

男孩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子。尸尸转过头，看见灰雾里浮出一张张肿胀的脸。它们贴着渡轮外壳缓慢爬行，皮肤上长满黑色细孔，孔里一开一合，发出模仿人声的哭喊。

“救命……救命……”

声音和男孩一模一样。

尸尸觉得很不礼貌。

她把伞尖抵进柜子缝隙，用力一撬。湿木头断开，男孩从里面滚出来，撞在她的裙摆上。

“站起来。”

男孩不动。

“再不站起来，它们就要进来吃你了。”

男孩抬起头，哭着问：“你也是它们吗？”

尸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尖了一点，皮肤苍白，手背有细细的灰纹。

“可能是。”她说，“但我还没决定吃你。”

男孩被她拖着往后退。

渡轮外壳猛地凹陷，一只黑孔密布的手穿了进来。尸尸抡起伞柄砸下去，手背裂开，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黑色雾气。那东西发出尖细的叫声，更多感染者撞上船体。

甲板开始倾斜。

男孩抓住尸尸的裙袖，力气大得要把蕾丝扯断。尸尸闻见他手指上的温度，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的痒。她几乎已经低下头，尖牙就要碰到他的手腕。

一枚银灰色的金属钉突然穿过雾气，钉在尸尸脚边。

冷意顺着地面炸开。

渡轮周围的积水顷刻结成薄冰，爬上船舷的感染者被硬生生拖住。第二枚钉子落在舱门，第三枚落在远处的集装箱上。三点之间亮起一条极细的蓝线，像有人在雾里画了一个笼子。

一个男人从集装箱后走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防水外套，袖口束得很紧，手里拎着一只旧工具箱。灰雾在他身边停顿，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他的脸色比雾还冷，视线先扫过男孩，再落到尸尸胸口垂下的金属牌上。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停了。

“研究站七号。”

他的声音很低。

尸尸摸了摸牌子。牌面被磨得只剩半个圆环和一串模糊数字，她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挂在自己身上。

男人抬起冷凝枪，枪口没有对准感染者，而是对准了她。

男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尸尸撑开歪伞，把男孩挡到身后。她想过很多死法，最好是立刻死，最差也不要被钉在地上慢慢研究。

男人却没有扣扳机。

“你会说话？”

“会。”

“会救人？”

“他挡着我的路。”

男人看了她两秒，忽然抬手。冷凝枪喷出白色雾流，擦着尸尸耳侧射向船外。一只感染者被白雾包住，动作停滞，皮肤和黑孔一起凝成灰白色硬壳。

尸潮撞上那具硬壳，短暂地乱了方向。

男人拔出最后一枚信号钉，钉进甲板。

“跟我走。”

尸尸没动。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的标记会引来更多东西。”

“那你还靠近我？”

男人垂眼看向她胸口，神情像在看一件坏掉却还能使用的机器。

“我需要知道它为什么还在发热。”

这不是一个让尸尸满意的答案。

但渡轮外的感染者已经重新扑了上来，结冰的水面发出密集的裂响。男孩拽着她的袖子，男人则转身朝集装箱之间的窄路走去，像是确定她一定会跟上。

尸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伞，又看了看男人手里的工具箱。

工具箱旁边挂着一袋压缩能量糖。

她立刻跟了上去。

“我先说明。”她追在男人身后，“我不负责保护小孩，也不负责保护你。”

男人没有回头。

“我也没打算让你负责。”

灰雾合拢，渡轮里模仿哭声的感染者扑空，黑色手掌拍在尸尸刚才站过的地方。她胸口那点热轻轻跳了一下，像某个沉睡很久的东西，终于记住了一个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