孢核会发热
沈砚川走得很快。
他没有回头确认尸尸是否跟上,只偶尔抬手,把一枚信号钉钉进路旁的铁柱。钉子亮起蓝光,灰雾便向两侧退开一小段,露出被水泡烂的街道。
小满被他抱在臂弯里,脑袋埋在外套肩口。尸尸跟在后面,鞋底踩过积水,裙摆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她盯着沈砚川腰间的能量糖。
那袋糖在走路时轻轻晃动。
尸尸的目光也跟着晃。
“你一直看它做什么?”沈砚川忽然问。
“它在向我求救。”
“糖不会求救。”
“那是你没听见。”
沈砚川侧过脸。灰雾把他的睫毛染成湿黑色,他看了尸尸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玩笑的痕迹。尸尸很认真地回望他。
最后他从袋里掏出一块压缩糖,隔着几步扔过来。
尸尸抬手接住,糖块在掌心滚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吃,而是先闻了闻。甜味很淡,里面混着谷物和金属粉的味道。
“如果里面有毒呢?”她问。
“你已经死过了。”
“死过不代表想再死一次。”
“你刚才不是挡在感染者前面?”
“那是因为小孩挡路。”
沈砚川像是懒得再讨论,继续往前。
尸尸撕开包装,把糖块咬碎。干硬的粉末落在舌头上,胸口那点热很快稳定下来,连灰雾里若有若无的哭声也远了一点。
她记住了。
沈砚川的糖能让她清醒。
旧城区比渡轮区更低,海水从街道两头灌进来,淹到小腿的位置。汽车斜停在水中,车窗里结着白色盐花。每隔一段距离,水面会冒出一串黑泡,泡破后传来咳嗽声。
沈砚川停在一座倒塌的立交桥下,放下小满。
“前面有临时哨站。”他说,“沿着红色浮标走,进去后报我的名字。”
小满抓住他的衣角。
“你不一起去吗?”
“我还有事。”
小满看了看尸尸,明显不愿意和她独处。尸尸低头看他,认真想了一会儿,把半块糖递过去。
小满没有接。
“这不是人肉。”尸尸解释。
小满的眼睛睁得更大。
沈砚川捏了捏眉心,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枚红色塑料牌,塞进小满手中。
“沿浮标走,不要回头。”
小满点头,转身踏进水里。他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尸尸撑着歪伞站在雾边,沈砚川则用身体挡住一条从水下伸出的黑手。
冷凝枪响了一声。
黑手被冻在半空,碎成许多薄片。
小满这才跑远。
“你为什么救他?”尸尸问。
沈砚川收回枪,手指在枪柄上停了片刻。
“他还没有被灰潮改坏。”
“被改坏是什么样?”
“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尸尸看着水面。她刚才差一点咬小满,差一点就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胸口的热又忽然烫起来。
沈砚川的目光转向她。“疼?”
“饿。”
“能忍吗?”
“不能。”
“那就忍。”
尸尸很不高兴,但她发现沈砚川并没有靠近,而是从水里捞出一只被铁丝缠住的黑色感染者。那东西的身体已经泡胀,脖颈后长着一圈细小黑孔。沈砚川用冷凝枪封住它的四肢,再拿出一把短钳,沿着胸骨位置划开。
黑色孢核露了出来。
它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内部却像有一团慢慢旋转的雾。
尸尸的胸口立即开始发热。
不是刚才那种温度。
这一次像有人在肋骨里面敲门。
她向前迈了一步。
沈砚川迅速抬枪,冰白色的枪口抵住她的眉心。
“别动。”
尸尸停下,目光仍粘在孢核上。
“它在叫我。”
“孢核没有声音。”
“你又没长在我身体里。”
沈砚川没有被她逗笑。他用短钳夹出孢核,放进一只透明管。黑色雾纹撞击管壁,发出细小的嗡鸣。尸尸的牙齿酸得厉害,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紧。
沈砚川立刻把透明管收进内袋。
“你收集这个做什么?”尸尸问。
“修东西。”
“孢核能修工具箱?”
“能。”
“能修收音机吗?”
“看损坏程度。”
尸尸盯着他的工具箱,决定暂时相信一半。
水面突然剧烈晃动。
远处的高架桥下,一个个感染者从车顶爬出来。它们没有朝沈砚川扑来,而是齐齐转头,望向他内袋里的孢核。
沈砚川的脸色变了。
“退后。”
尸尸没有退。她感到那些黑孔里的雾正在和胸口的热互相牵引,仿佛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她身体里伸出去,拽住了整片旧城区。
下一秒,第一只感染者撞进水中。
沈砚川抬手,周围空间骤然凝固。水花停在半空,碎玻璃悬在离尸尸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世界像被塞进一块透明冰里,只有沈砚川的呼吸声还在动。
他脸色迅速苍白,手背的青筋全部浮出。
“走。”
尸尸看着那些被冻结的感染者,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沈砚川猛地低头。
他的皮肤很冷,冷得像维修塔外的铁栏杆。
“你的手在抖。”尸尸说。
“放开。”
“你快坏了。”
沈砚川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我知道。”
空间冻结开始出现裂纹。沈砚川拖着尸尸向旧城区深处冲去,冰层在他们身后接连崩塌。尸尸被他拽得踉跄,歪伞掉进水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来得及捡。
那袋孢核贴在沈砚川胸口,热度隔着衣料传来。
尸尸忽然明白,沈砚川不是在修东西。
至少,不只是修东西。
她擦掉脸上的水,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比饥饿更清楚的念头:
留在他身边,看看他到底想把那些孢核修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