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塔里的第一条规则
维修塔建在旧港口的起重机平台上。
它原本是维护海上信号灯的高塔,后来被灰潮从中间切断,沈砚川用钢梁和废旧船板把断口重新接起来。塔身外侧缠满电缆,电缆上挂着一串串玻璃瓶。瓶子里没有灯,只有一点点被封住的黑雾。
沈砚川把钥匙插进铁门。
锁芯转动时,尸尸听见门后传来低沉的嗡鸣。那声音让她胸口的孢核微微发热,像里面的东西在回应某种更大的机器。
“你住这里?”她问。
“暂时。”
“住了多久?”
“够久。”
“这里有蛋糕吗?”
“没有。”
尸尸立刻想退出去。
沈砚川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拽进门内。
铁门在身后合拢,灰雾被挡在外面。那一刻,尸尸身上的肌肉全部松下来,耳边不断重复的低语也消失了。她站在门口,仰头吸了一口没有雾的空气。
空气里有机油、金属、旧木头和某种烘烤过的淀粉味。
尸尸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没有蛋糕。”
“没有蛋糕,只有能量饼。”
“能量饼是什么?”
“比蛋糕难吃的东西。”
“那为什么叫饼?”
“因为它长得像。”
维修塔一层分成三个区域。左侧是堆满零件的工作台,墙边挂着冷凝枪和几把工具;右侧摆着水箱、净化罐和一张窄床;中间用黄色油漆画了一个圆圈,里面放着一只铁盆。
尸尸走进圆圈。
沈砚川把工具箱放到工作台上。
“你的活动范围。”
尸尸低头看脚下的油漆线。
“这么小?”
“足够你转三圈。”
“我为什么要转圈?”
“防止你靠近门、武器和电池。”
尸尸指向工作台:“那边是什么?”
“工具。”
“能吃吗?”
“不能。”
她又指向水箱:“那边?”
“水。”
“能吃吗?”
“能喝。”
尸尸点点头,继续看。窄床上铺着一条灰色毯子,床脚固定着两根金属带。她摸了摸金属带,冰得刺手。
“这是给谁用的?”
“给失控的人。”
“你失控过吗?”
沈砚川正在整理孢核,动作停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被绑起来好不好看。”
他抬眸看她。
尸尸很诚实地补充:“如果好看,我可以考虑失控。”
沈砚川把一块能量饼扔进铁盆。
“吃完再考虑。”
尸尸扑过去。
能量饼硬得像压实的木屑,她咬下第一口,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空白。沈砚川站在旁边观察她,似乎在等她吐出来。
尸尸艰难咽下。
“它为什么没有味道?”
“因为净化过。”
“净化把味道也净化了?”
“可能。”
她把剩下半块推到沈砚川面前。
“你吃。”
“我不需要。”
“你刚才差点坏掉。”
沈砚川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仍有轻微震颤,左眼的红色还未完全退去。他收回能量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尸尸盯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也觉得难吃。”
“我没有味觉问题。”
“你的脸皱了。”
“这是思考。”
尸尸第一次觉得维修塔没有那么讨厌。
夜里,塔外的雾撞在铁壁上,像无数人用指甲刮门。沈砚川坐在工作台前修理一个旧广播接收器,微弱的白光照着他的手背。他把孢核放入一个金属槽,连接两根铜线,黑雾便沿着线路缓慢流动。
尸尸躺在窄床上,盯着他的背影。
“你说过只修东西。”
“嗯。”
“为什么修孢核?”
“它能稳定灰雾。”
“稳定之后呢?”
“让这里的人活久一点。”
这个答案比尸尸预想得好听,但好听不等于真实。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过了很久,听见沈砚川走到门边,检查三道锁,又检查她脚下的油漆线。
脚步声离开后,尸尸睁眼。
她从床上坐起来,蹑手蹑脚走向工作台。
警报器就挂在那里。
一个红色小盒,连着墙上的黑线。盒子表面有一枚旋转按钮,旁边写着“雾压异常”。尸尸觉得它很像一个不该被碰的玩具。
她伸手拧了一下。
整个维修塔猛地亮起红灯。
尖锐警报声冲上塔顶,玻璃瓶里的黑雾同时翻滚。沈砚川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出现在她身后,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拔出冷凝枪。
“谁让你动的?”
尸尸指着警报器。
“它叫得很大声。”
“我问谁让你动的?”
“没人。”
沈砚川把她转过来,按在工作台边缘。冷凝枪抵住她的腰侧,寒气透过裙料渗进皮肤。
“你想把整座塔的雾压报警引出去?”
“我只是想知道它会不会叫。”
“现在知道了。”
“还想再听一次。”
沈砚川眼底最后一点耐心消失。他抬手关掉警报器,红灯一盏盏熄灭,玻璃瓶里的黑雾却仍在翻腾。
尸尸忽然闻到沈砚川身上的血味。
他被警报器的金属边划破了手背,伤口不深,却有一线红色沿着指节往下滑。
她的瞳孔收紧。
沈砚川立即察觉,抬手捏住她的下颌。
“看着我。”
尸尸盯着他的眼睛,喉咙发出低低的声音。
“饿。”
“退回油漆圈。”
“血会流。”
“它不会流到你嘴里。”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会在你靠近前打断你的牙。”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说明工具损坏后的处理办法。尸尸却相信他做得到。她慢慢后退,直到脚跟碰到黄色油漆线。
沈砚川这才松手。
他用布包住手背,转身回到工作台前。那台破旧的广播接收器忽然自行亮了一下。
杂音里传出一个女孩的声音。
“样本七号,意识回收前,请保持安静。”
尸尸整个人僵住。
她不记得这句话,却知道那声音的语调。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沈砚川迅速拔掉电线。
广播停止。
“刚才是什么?”尸尸问。
“故障。”
“是我的声音。”
“你听错了。”
“你也听见了。”
沈砚川没有回答。他拿起一块黑布盖住广播接收器,视线第一次避开了她。
尸尸坐回床上,手指摸到胸口的热源。
它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发烫。
像有人隔着很厚的门,正在里面敲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