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在雾里独自走
沈砚川的手腕很硬。
尸尸被他拖过三条积水街,直到脚下的水变浅,才重新获得自己的手臂。她低头看了看腕骨,那里留下两圈浅红色指痕。
“你弄疼我了。”
“你刚才差点冲进尸潮。”
“我只是想看看孢核。”
“看孢核不需要把自己送进感染者嘴里。”
尸尸认真想了想:“如果它们先吃我,我可以在它们身体里看。”
沈砚川停下。
他回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似疲惫的东西。
“你平时都这样思考?”
“我刚醒。”
“醒在哪里?”
尸尸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沈砚川似乎明白她不愿意回答,转身继续走。旧城区的路面逐渐升高,废弃商场的招牌半沉在水里。灰雾贴着玻璃幕墙流动,里面偶尔闪过人影。
尸尸停在商场门口。
她闻到了甜味。
不是人肉,是一种油脂、糖和焦糊混在一起的气味。商场一楼的餐饮区还残留着发霉的蛋糕粉,味道被水泡得很淡,却足以让她胸口发热。
她往里走。
沈砚川一把抓住她的后领。
“不能进。”
“里面有蛋糕。”
“里面有会模仿声音的感染者。”
“它们可能也有蛋糕。”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检查过。”
尸尸仰头看他:“你检查过蛋糕?”
沈砚川沉默半秒,把她拉回路中央。
商场深处忽然传来童声。
“今日特价,草莓蛋糕买一送一。”
尸尸的脚尖立即转向声音。
沈砚川的手掌压住她的肩膀,把她钉在原地。
“是感染者。”
“它说得很像真的。”
“所以才危险。”
那道童声又响起来,这一次变成了沈砚川的声音。
“跟我走。”
尸尸抬头看他。
沈砚川的脸色很难看。
“听我的,别听里面的。”
商场玻璃后贴出一张苍白的脸。脸上没有眼皮,黑孔从眉骨一路长到下巴。它张开嘴,里面叠着三层不同的舌头,同时喊出小满、沈砚川和尸尸自己的声音。
“我好饿。”
胸口的热猛地窜高。
尸尸捂住嘴,尖牙撞在手背上。她闻到那只感染者身上的孢核气味,也闻到自己身体里某种东西正在回应。灰雾沿着商场门缝爬来,像无数根细指,擦过她的脚踝。
沈砚川立刻拔出冷凝枪。
“站到我身后。”
尸尸没有动。
她看到那张脸后面悬着一排黑色孢核。每一枚孢核都像一颗睁开的眼睛,纹路朝她转动。
她想知道它们为什么认得自己。
于是她朝商场迈了一步。
冷凝枪贴上她的下颌。
“我说,站到我身后。”
“我不喜欢命令。”
“那就把它当交易。”
沈砚川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压缩糖,在她眼前晃了晃。
尸尸盯着糖,又看向商场。
“我进去,你给我?”
“你不进去,也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快要咬自己了。”
尸尸这才发现,自己的牙齿已经把手背咬出一道浅痕。她接过糖,退到沈砚川身后。
感染者从玻璃后撞出来。
它的四肢像被水泡软的树枝,落地时却快得惊人。沈砚川抬枪,白雾从枪口铺开。感染者一半身体被冻结,另一半仍在地上爬行,黑孔里喷出细细的雾线。
沈砚川抬起左手。
感染者前方的空间被压成一块透明平面。它撞上去,身体从腰部折出诡异的角度,发出刺耳的骨裂声。
尸尸看见沈砚川的左眼迅速泛红。
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
“你又快坏了。”
“闭嘴。”
“要不要糖?”
“那是给你的。”
“你也可以吃。”
沈砚川没有回答。他继续维持空间冻结,直到感染者胸口裂开,黑色孢核滚进水里。
尸尸冲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冲向孢核,而是扑向倒在墙边的沈砚川。她本来想抓住他的衣服,鼻尖却先碰到他颈侧。那里有血味,极新鲜,温度从皮肤里透出来。
她的胃瞬间收紧。
尖牙顶住他的脖颈。
沈砚川没有躲,只抬手扣住她的两条腿,把她膝盖以下牢牢夹在自己腿间。尸尸身体失去支点,只能弯腰压在他肩上。
“松口。”
“你有血。”
“我知道。”
“那让我咬一口。”
“不能。”
“咬一口就好。”
“你的好,通常意味着我需要缝三针。”
尸尸被他按着,仍努力往前伸脖子。沈砚川抬起另一只手,拇指压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的嘴慢慢合上。
他的力气并不粗暴,却没有给她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
尸尸眨了眨眼。
“饿鬼?”
“感染体。”
“也可能是没吃饭的人。”
沈砚川盯着她,像要从她这句胡说里剥出真话。尸尸被他按得不舒服,干脆低头咬住他的手套。
手套上没有血,只有冷凝剂的苦味。
沈砚川僵了一下,随后把她推开。
“你可以咬任何东西,除了我。”
尸尸擦了擦嘴:“那你要给我找能咬的。”
“我会给你能量糖。”
“糖不是活的。”
“正因为不是活的,才安全。”
沈砚川捡起那枚孢核,用布包好,放入工具箱最底层。然后他取下外套,披到尸尸肩上。
“前面是维修塔。”
尸尸裹住外套。衣料里残留着冷铁和松木的味道,竟然比灰雾舒服。
“我要进去吗?”
“你可以留在外面。”
“外面有感染者。”
“维修塔里有规则。”
尸尸看了看商场里蠕动的黑影,又看了看沈砚川手里的钥匙。
“规则包括吃东西吗?”
“包括。”
“那我进去。”
沈砚川转身,钥匙在他指间轻响。
尸尸跟上去时,听见身后那只被冻住的感染者忽然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尸……尸……”
她脚步一顿。
那不是商场里的童声。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熟悉得让胸口的孢核又烫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