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落在残图上
沈砚最后记得的,是镊子尖端碰到地图裂口时,那道不该出现的蓝白色火光。
修复室里没有雷,也没有接触不良的灯管。那卷出土地图摊在恒温台上,纸纤维已经脆得像晒干的草叶,裂缝里却浮出一圈细密的双线纹,仿佛有人把山脉和河流重新刻进了火里。
他下意识伸手去遮,掌心没有碰到纸面,耳边先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
“残存地理信息读取中。”
下一刻,世界翻了过去。
泥水先灌进鼻腔。沈砚猛地睁眼,咳得胸口发疼,抬头便看见一辆翻倒在路边的木车。车轴断裂,黑褐色的血沿着车板往下淌,落进车辙里,被雨水冲成一缕一缕的红。
风里有湿草、马粪和烟灰味。远处山口压着一层灰云,驿道两旁的芦苇被风吹得伏倒,露出几块踩乱的泥地。
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仍是人的手,指缝里沾着泥,袖口却换成了粗布。他试着站起来,额角立刻一阵刺痛,视野中央浮出几行灰白小字。
“绑定对象未确认。”
“可用功能:残存信息读取、低级器物修复、有限物资兑换。”
“当前兑换点:十六。”
他盯着那三行字,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去摸口袋。里面没有手机,只有两枚陌生的铜钱和一把缺口短刀。
车底忽然传来极轻的摩擦声。
沈砚蹲下,借着车板的阴影往里看。一个孩子缩在断裂的车辕后,脸上全是泥,右脚被一截木条压住。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袍,左肩有一道已经发黑的鞭痕,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青灰色玉扣。
孩子睁开眼,没有哭,只把短刀的尖端对准了沈砚。
“滚开。”
声音沙哑,却不像一个受伤孩子该有的镇定。
沈砚看了眼远处。风里传来马蹄声,数量至少四匹,节奏整齐,正沿驿道向这边压过来。
“你要是想让我滚,至少先让我把木头挪开。”沈砚压低声音,“他们还有半刻钟到。”
孩子的刀没有收回去。“你是谁?”
“沈砚。修东西的。”
“这里没有你认识的东西。”
“那就从你脚上的木头开始认识。”
沈砚伸手摸上车轴。灰白文字在木纹上展开,标出三处受力裂口和一枚卡死的铁钉。他咬牙调用修复功能,指尖下传来细微的震动,木屑像被无形的针线牵住,裂缝缓慢合拢。
头痛立刻从额角扎进眼眶。
“修复消耗:三点。”
车轴没有完全复原,但压住孩子脚踝的车板松了一寸。沈砚把麻绳从腰间解下来,穿过车架,用肩膀抵住木板往上抬。
“现在,自己把脚抽出来。”
孩子咬紧牙,动作很快。脚刚脱出,他就一把抓住沈砚的袖子,借力滚到芦苇边。沈砚发现他的脚踝已经肿起,裤腿下还有新鲜血迹。
马蹄声更近了。
外挂忽然弹出一块暗红色标记。
“附近存在可饮用水源,距离一百七十步。”
“兑换净水片,一枚。”沈砚在心里说。
“确认消耗两点。”
一枚薄得像鱼鳞的白片落进他掌心。沈砚愣了一下,立刻把它塞进腰袋,又把一小袋浑浊雨水递给孩子。
“喝一口,别多。”
孩子没有接。“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追兵快到了,也凭你现在走不了一百七十步。”
孩子盯着他半息,终于低头抿了一口。沈砚撕下自己的衣摆,用剩余的止血药压住他肩后的伤口。药粉落下时,孩子的手指突然收紧。
“这是何物?”
“止血药。别动。”
“你从哪里拿出来的?”
“袖子里。”
“你的袖子只有一层布。”
沈砚动作一顿。这个孩子看得太仔细了。
马匹已经停在翻车前。有人在外面喝道:“搜!车里车底都不能漏!”
孩子撑着车板坐起,目光越过沈砚肩膀,看向驿道尽头。他脸色苍白,眼神却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他们不是来找货。”
“找你?”
“也许。”
“你叫什么?”
孩子没有回答。
沈砚指向芦苇深处。“我带你走。你能不能保证不在路上拿刀捅我?”
“不能。”
“那至少别捅要害。”
孩子第一次露出近似困惑的神色。
沈砚趁这点停顿,把他背到背上。孩子比想象中轻,肩胛骨硌在胸口,手却牢牢环住了他的脖子。两人伏进芦苇,泥水很快漫过沈砚的膝盖。
他不敢再用外挂,只凭风向和记忆中的标记寻找水源。身后传来车板被踹碎的声音,随后有人喊:“有脚印,往滩里追!”
沈砚咬住牙,加快脚步。孩子贴在他耳边,忽然低声问:“若我让你把我交出去,你会换多少粮?”
“我还没弄清你值不值得换。”
“那你为何救我?”
沈砚看着前方一片被雨水压弯的芦苇。“因为我刚醒来,暂时还不想看见死人。”
孩子沉默片刻,手臂收得更紧。
他们终于躲进一处塌了半边的土窑。沈砚放下孩子,自己靠着墙喘气。外挂的灰字再次浮现。
“绑定对象检测中。”
“检测到异常记忆残留。”
“是否建立临时契约?”
孩子也看见了那片光。他盯着沈砚,眼底没有惊惧,只有迅速压下去的衡量。
“你说的神异东西,”他道,“能让我活着走出赵地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只剩十一点的兑换点,又看向孩子肿起的脚踝。
“能不能走出去,要看你愿意拿什么来换。”
孩子把玉扣藏回衣襟。
“我叫顾临川。”他说,“从现在起,你的东西由我决定怎么用,我的身份由你决定要不要知道。”
沈砚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很小,指腹却有握剑磨出的薄茧。
外面,追兵踩进了芦苇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