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之外的火
边城封门后的第三日清晨,雪水沿城墙缝隙滴下来。
韩肃被押进地牢,东营的粮车追回两车,另有一车已经越过盐道。守军校尉没有立刻放他们走,而是把沈砚和顾临川安排在城西一座废粮仓里,名义上保护,实际仍在观察。
顾临川的脚伤已经消肿,走路却不能太快。沈砚的右肩被木屑划开,伤口不深,抬臂时仍会牵扯。他把最后一点干净布料撕成条,缠住肩膀,然后蹲在粮仓里数木板。
“少了三十二块。”他说。
顾临川坐在空粮斗上。“你数木板做什么?”
“仓底有暗层。”
“你又看见了?”
“不是看见,是闻到。”沈砚敲了敲地面,“这里的霉味和墙角不同,下面曾经存过湿粮。”
顾临川用木棍戳开一层腐烂麦秸,露出一块松动的木板。木板下面不是暗层,而是一排被火燎黑的计数签。
沈砚拿起其中一根。签上刻着粮袋数,刻痕被后来的人用刀削去一半。
“韩肃烧掉的账不止一份。”
顾临川把计数签一根根摆开。“这些不是给百姓看的,是给上面的人看的。每根签的缺口方向不同。”
“你认得这套记号?”
“见过类似的军需签。”
“在你家?”
顾临川没有回答。他将一根缺口朝下的木签塞进袖中,剩下的推给沈砚。
“带着。到故土后,先找掌粮的人。”
“你不去见国君?”
顾临川看着仓门外的守军。“先见掌粮的人,才能知道国君身边谁在挨饿。”
校尉在午后派人来催他们上路。随行的只有四名骑兵,一辆旧车,车上装着追回的半车粮。校尉说是护送,顾临川却从车轮泥印判断,真正目的地不是王城,而是北面的边郡。
“他想把我们交给另一位贵人。”顾临川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
“车轴上有边郡官署的漆印。”
沈砚摸上车轴。外挂没有点数,修复功能也沉默了很久,只浮出一行微弱提示。
“残存记录可读取:此车曾往王城。”
“曾往王城,不代表现在。”沈砚说。
“所以我们不坐车。”
他们在出城前故意让一袋粮从车上滚落。沈砚俯身捡粮时,发现城门外有一队换岗兵,其中两人靴底沾着盐道黑泥,正是韩肃私运粮车留下的泥。
顾临川忽然抱住车轮,大声咳嗽起来。
随行骑兵骂道:“病秧子,快走!”
“他脚伤未愈。”沈砚挡在前面,“要么慢行,要么你们背。”
争执吸引了换岗兵的目光。魏老吏从门房里出来,假装查看粮袋,悄悄把一块刻着水纹的木牌塞进沈砚手里。
“沿旧渠向西,有一座废渡。”他低声说,“校尉的人只会往北找。”
顾临川咳声停住,手指在车轮上敲了两下。
沈砚听懂了:现在走。
他们趁骑兵争吵时钻进粮仓后方的窄巷。顾临川脚步踉跄,沈砚背起他跑了十几步便喘得厉害。顾临川没有催,只把脸贴在他颈侧,指向左边墙缝。
墙外是一条废渠,渠底还有昨日雨水留下的湿痕。
两人沿渠走到黄昏,终于抵达一处山口。山口外立着一块断碑,碑面文字被风沙磨去大半,只剩一个属于顾氏旧族的偏旁。
顾临川没有立刻跨过去。
沈砚放下他。“这就是你的故土?”
“还不是。”顾临川看着山口另一侧,“过了山,才会有人承认我是谁。”
夜里,他们借住在一处废弃粮仓旁的柴房。沈砚把追回的一小袋粮挂在梁上,检查门闩,再将木签、木牌和那枚双线纹铜印角摆在地上。
外挂忽然自行启动。
没有兑换点,没有地图,只有一片漆黑的界面。黑暗深处浮出一行陌生符号,与顾临川玉扣上的双线纹完全重合。
“旧主人记录残片:门未闭合,归还……”
文字到这里便断了。
顾临川站在门边,脸色比火光还白。“你看见了什么?”
沈砚没有隐瞒。“和你的玉扣有关。”
顾临川沉默许久,伸手解下玉扣。玉面贴近火光时,双线纹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
“这枚玉扣是我母亲留下的。”他说,“她只告诉我,若有人问起它,就说是普通旧玉。可追我的人,见到它比见到我还急。”
沈砚看着玉扣。“你一直知道它不普通。”
“我知道它会带来麻烦,不知道会带来你。”
这句话落下后,柴房里只剩木柴爆裂声。
沈砚收起那枚铜印角。“我们暂时不查。”
顾临川抬眼。“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没有点数,没有粮车,没有能打赢追兵的人。查出真相也只能把它抱在怀里等死。”
顾临川看向挂在梁上的粮袋,又看向门外黑沉沉的山路。
“先修粮仓。”
“你刚回到故土,第一件事是修粮仓?”
“让人看见我能让粮食留下,比让人听见我会讲身世更有用。”
第二日清晨,两人进入山口后的第一座小镇。镇口粮仓塌了半面,守仓人正因为账目对不上而挨骂。沈砚蹲在断墙前,凭着材料经验指出支柱腐坏的位置;顾临川则让人把损坏粮袋搬到干燥处,又按木签数量重新点数。
他们没有神迹,也没有凭空出现的粮食。沈砚用肩伤换来的木楔固定支柱,顾临川用半袋粮雇来四名短工。忙到傍晚,粮仓终于暂时合拢,漏风的墙缝被泥和草堵住。
守仓人看着重新排好的粮袋,第一次正眼看顾临川。
“你是哪个家里的孩子?”
顾临川拍掉手上的灰。“暂时只是替人看粮的人。”
远处官道传来马蹄声。一名穿着宫中青绶的使者停在镇口,手里展开一卷带印诏书。
“奉命传召,宣顾临川入都。”
沈砚看向顾临川。顾临川的手指在衣袖里轻轻收紧,随后将那枚双线纹玉扣藏回胸口。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着确认,我究竟是谁。”他说。